张丹丹：从“零工生存”到“社会扎根”的社保改革深意
中新经纬1月27日电 题：从“零工生存”到“社会扎根”的社保改革深意
作者 张丹丹 北大国发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
2025年以来，多家外卖平台企业探索为骑手提供社保补贴。
在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一场关于新就业形态社会保障的“破冰行动”，正以超越预期的速度由点及面铺开。从2025年4月开启局部试点，到12月首批养老保险补贴在全国范围内陆续到账，美团用8个月的时间，初步织就了一张覆盖数百万骑手的多层次保障网。2025年8月，淘宝闪购宣布为骑士补贴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对于缴纳的骑士补贴至少50%保险费用，其中骑士队长、荣誉骑士可获得全额补贴。
外卖平台企业的动作不仅再次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议题推向舆论前沿，更在实质上开启了对灵活就业保障模式的深层探索。
一个核心问题随之浮现：平台企业的社保补贴，究竟只是对现有社会保障体系的“打补丁”式补充，还是正在从根本上重构数字化环境下的劳动关系？换言之，在算法驱动的去中心化时代，传统的社保逻辑与企业责任范式，是否会因这种“平台驱动型”方案而发生质变？
一、治理背景：劳动力市场断层与“漏斗效应”的制度补位
在城镇就业结构近半数呈现“零工化”趋势的今天，骑手群体内部正演化出明显的二元特征：一边是占据订单主力、追求增收效率的“职业骑手”；另一边则是基数庞大的众包群体，他们在享受高度自主灵活性的同时，也正陷入一种缺乏长期规划、社会感知疏离的“惯性陷阱”。
这种现象在社会保障层面表现为一种“漏斗效应”，不仅指向制度覆盖的缺失，更体现了个体与常态社会体系的脱节。在此背景下，外卖平台企业探索的深层价值，或许并不在于单一的财务补贴，而在于其释放出的治理信号：通过制度化的利益分担，正规保障体系正试图主动“锚定”那些碎片化的个体。这不仅是对群体脆弱性的对冲，更是一次旨在打破社会疏离、重构零工阶层未来预期权的制度实验。
然而，判断这场“重构”能否成功尚需审慎。一方面，全国性覆盖仍处于运行初期，其政策兼容性与长期可持续性仍需在多方博弈中验证；另一方面，社会保障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极为复杂的制度设计与利益平衡。我们要观察的不仅是覆盖人数的规模增长，更是这种模式能否真正打通新旧体制的壁垒，为数字化生存下的劳动关系树立一个可复制、可外推的和谐典范。
二、逻辑内涵：从成本共担到新就业形态的预期重构
外卖平台企业推出养老保险补贴方案，不仅是一次企业福利的进阶，更是一场针对数字经济用工痛点的深度治理实验。其核心价值体现在以下两个维度：
1.模式创新：构建“中间形态”的保障新范式
外卖平台企业推出养老保险补贴方案，打破了长期以来“非黑即白”的用工保障逻辑，即要么是成本高昂、门槛严苛的传统劳动关系社保，要么是全额自担、缺乏激励的个人自主参保。
一是强化责任共担的激励机制。该方案通过“平台补贴50%+个人自愿缴纳”的组合，构建出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新型保障形态。这种“轻强制、强激励”的设计，将平台由单纯的“任务撮合者”推向了“风险分担者”的位置。
二是建立适配新型劳动关系的柔性规则。该方案敏锐捕捉到了零工经济的“呼吸感”。如美团以“近6个月内有3个月收入达标”作为参保门槛，既规避了对临时过渡者的过度摊派，也通过经济杠杆鼓励骑手追求收入稳定。这种以收入而非工时为基准、支持异地接续的缴纳方式，为全国数亿灵活就业者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政策原型。
2.信号与引导：从“过一天算一天”到“可预期的未来”
相较于短期的参保人数，该政策更深远的效力在于其释放的社会心理干预信号。对于长期处于“社会悬置”状态的零工群体，尤其是容易陷入短视心态的年轻劳动者，补贴机制起到了关键的导向作用。
一是，正规化路径的铺就。“政府引导、平台补贴、个人自愿”的协作模式，向数千万劳动者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你们并非制度的局外人。当保障变得“可触及”，原本模糊的城市生活便有了具体的抓手。
二是，对冲“社会疏离”：这一选项不仅是财务上的补充，更是一次温和的社会干预。它正试图将那些徘徊在“生存漏斗”边缘、处于“躺平”状态的个体，重新拉回社会化保障的正轨。通过将短期收益转化为长期积累，引导劳动者从“零工生存”转向“社会扎根”。这种从“无感”到“参与”的心态转变，是实现群体职业化、提升社会治理韧性的必经之路。
三、效能进阶：从“单点突破”迈向“多维保障”的系统集成
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实施。外卖平台企业社保补贴方案的推出，不仅源于利益分配的逻辑重构，更得益于其对零工群体行为特征与数字治理工具的深度耦合。
1.精准触达：消除“制度感知的温差”
平台“补贴自动核验、直发账户”的流程设计，极大地消解了数字鸿沟与程序壁垒。未来的关键在于，如何在人社部门的指导下，将“政策语言”转化为“劳动者语言”。通过线上或线下窗口的温情服务与数字媒介的精准画像，讲述参保的长期复利价值，消除劳动者对制度的疑虑，让社保真正从“纸上的权利”变为“手中的红利”。
2.阶梯构建：让“未来可期”变得具体可见
社会保障不应是一座孤岛。要让零工群体真正扎根，必须构建一条清晰、渐进的正规化阶梯。一方面要横向衔接：推动社保记录与城市公共服务挂钩，尝试将稳定参保视同就业凭证，如在积分落户、子女教育、公租房申请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另一方面，纵向打通：将养老保障与职业技能提升、学历补修有机结合。当社保记录成为个人职业信用与能力积累的背书，劳动者才能从“被动受助”转为“主动经营”。
“社保+成长”的联动模式，让“未来可期”不再是一个悬浮的口号，而是一条清晰可见的上升通道。通过这一制度建设，骑手在积累经济保障的同时，也在不断累积职业资本，从而真正实现自我价值的提升与社会关系的重构。
四、价值审视：可持续治理路径与数字化劳动关系的典范构建
灵活就业的社保改革模式实现并非一蹴而就。要使平台的社会保障方案具有可持续性，必须秉持长期主义的理念，意识到观念培育与行为转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平台、政府及社会各界应共同为这一变革提供持续的资源投入、制度支持和文化营造。只有通过长时间的政策支持与文化培养，才能避免此类探索沦为短期的公关活动或数字政绩，确保其在根本上提升劳动者的福祉和社会融入感。
外卖平台企业的实践已不再局限于企业行为范畴，而是直接触及如何让数量庞大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更好地融入社会结构、建立归属感以及长期预期等更深层次的社会命题。这不仅是平台的责任，更需要政策制定者、学术界、媒体等社会各方的共同关注、持续研究与协同推进。只有形成全社会的合力，才能构建更加包容、安全的就业生态，助力社会实现长期的和谐与稳定。(中新经纬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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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宋亚芬
责任编辑：袁媛 贾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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