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上海六院周尊强主任：靶免治疗时代下，警惕肿瘤相关急腹症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韩利明 实习生蒋雨桐
癌症是全球第二大致命疾病，严重威胁着全人类的生命健康。中国的癌症新发病例和死亡人数均位列全球第一。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恶性肿瘤新发病例达482.47万，总死亡人数达257.42万，癌症防治工作仍面临严峻挑战。
随着肿瘤治疗迈入靶向治疗与免疫治疗时代，肿瘤患者的生存期得到显著延长。相关数据表明，中国癌症患者的5年总生存率已从2012—2015年的40.5%提升至2019—2021年的43.7%，顺利实现国家癌症防治阶段性目标。但与此同时，肿瘤相关急腹症的发病人数也在逐步上升。
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第六人民医院腹痛中心主任周尊强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指出，随着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精准治疗手段的普及，肿瘤患者生存期显著延长，与之相伴的是，肿瘤相关急腹症的发生率也呈现逐渐上升趋势，需引起临床和患者的高度重视。
“肿瘤急腹症是肿瘤直接侵犯、压迫、破溃，或在靶向、免疫治疗过程中引发的急性腹部危重症的统称，主要包括肠梗阻、出血和穿孔三大类。这类急症起病急、进展快、死亡率高，是晚期肿瘤患者面临的严峻挑战。”周尊强主任进一步解释。
肿瘤如何引发肠梗阻等急腹症？早期有哪些易被忽视的信号？如何通过早期筛查和规范化治疗，从源头减少这三大急症的发生？针对这些大众和患者关心的问题，周尊强主任在专访中给出了详细解答。
如何区分肿瘤相关肠梗阻与普通肠胃不适？
《21世纪》：为什么近年来肿瘤相关的肠梗阻、出血、穿孔这类急症越来越受关注？
周尊强主任：这类急症的增多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部分患者发现肿瘤时已处于晚期，肿瘤自身生长引发出血、坏死、感染、穿孔、梗阻等急症；其二，在靶向、免疫治疗过程中，药物可能引发并发症，比如免疫治疗可能导致肿瘤退缩过程中出现纤维化，包裹肠道引发梗阻，靶向治疗可能影响凝血功能或肿瘤血管，导致出血，而肿瘤快速坏死则可能引发穿孔。
值得注意的是，这类急症并非只发生在腹部肿瘤患者身上，我们近期就接诊过肺癌患者、泌尿外科肿瘤患者、骨肿瘤患者等，他们在接受靶免治疗时，因腹腔内转移病灶受到药物影响，也出现了梗阻、出血、穿孔等问题。
以往部分晚期肿瘤患者出现这类急症时，会因被认为救治意义不大而得不到及时救治。但现在随着靶免治疗的效果提升，只要及时救治，很多患者可以继续接受后续治疗，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2025年3月，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正式成立腹痛中心。在试运行及正式运行期间，就成功救治了不少这样的患者，比如有肺癌患者在靶免治疗后，肺部肿瘤消失，但转移到肠道的肿瘤在快速退缩时侵破肠道，引发出血穿孔，经我们紧急手术救治后，患者得以继续接受治疗。
《21世纪》：很多人会把肿瘤相关性肠梗阻和普通便秘、肠胃炎混淆。肿瘤是如何引发肠梗阻的？哪些肿瘤更容易出现梗阻？早期有哪些易被忽视的信号？
周尊强主任：肠梗阻的典型症状可以总结为“痛、呕、胀、闭”，也就是腹痛、恶心呕吐、腹胀、停止排气排便，核心原因是肠腔被堵塞。
肿瘤引发肠梗阻主要有三种情况：一是肿瘤在肠腔内生长，直接堵塞肠腔，导致食物和粪便无法通过；二是肿瘤患者或有腹部手术史的患者，腹腔内形成粘连，肠道之间形成夹角，进食不当（如吃硬的、不易消化的食物）时，容易形成梗阻；三是晚期肿瘤腹腔转移后，在靶免治疗过程中，肿瘤退缩引发纤维化，像“蚕吐丝”一样包裹肠道，导致梗阻，这种情况近年来越来越常见。
从肿瘤类型来看，消化道肿瘤引发肠梗阻的概率相对较高，尤其是结肠肿瘤。
而区分肠梗阻与普通便秘、肠胃炎，关键看这几点：便秘虽然也会几天不排便，但通常有排气，且很少出现呕吐、腹胀到无法忍受的情况，通过开塞露、缓泻剂能短期改善；急性胃肠炎多由不洁饮食、辛辣刺激饮食诱发，会伴随呕吐和腹泻，“能吐能拉”是典型特点，且病程短、恢复快；肠梗阻的核心是“停止排气排便”，腹胀、腹痛会逐渐加重，使用缓泻剂等不仅无效，还可能加重病情，这种情况必须立即急诊就医。
《21世纪》：在临床处理肿瘤性肠梗阻时，保守治疗、肠道支架、急诊手术等方式，分别适用于哪些场景？如何平衡晚期肿瘤患者的梗阻解除、疗效保障和生活质量？
周尊强主任：我们对肠梗阻患者采用“阶梯式治疗”，优先选择保守治疗，通过禁食、控制饮水、外周补液等方式，为患者提供能量供应，部分患者可通过保守治疗缓解症状，顺利恢复。
若保守治疗无效，病情持续加重，且通过CT等影像学检查明确梗阻部位后，会采用肠道支架介入治疗。在肠镜引导下，将导丝送至梗阻段，撑开支架让大便排出，缓解梗阻后，再进行肠道准备，择期进行一期吻合手术，避免急诊造瘘。
若支架治疗也无法解决问题，就需要紧急手术，能切除肿瘤的尽量切除，无法切除的则进行造瘘，先保住患者生命，待病情稳定后，再评估是否能进行后续手术修复。
对于晚期肿瘤合并肠梗阻的患者，遵循“损伤控制”理念，不盲目扩大手术范围，避免出现“手术做得漂亮，但患者无法耐受”的情况。我们通过多学科协作，先解除患者的梗阻、出血等紧急症状，再联合肿瘤内科医生制定综合治疗方案，调整药物、控制肿瘤进展，在保障患者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提升生活质量，延长生存期。
出血与穿孔凶险程度高，早识别、快救治是关键
《21世纪》：对于肿瘤相关性出血，为什么肿瘤会引发出血？不同出血部位的临床表现有哪些区别，方便大众初步判断？
周尊强主任：肿瘤引发出血主要分为三类：一是肿瘤自身疯狂生长，侵犯、破坏周围血管，导致出血；二是靶向治疗中使用的抗血管生成药物，会影响肿瘤供血，同时可能影响凝血功能，引发出血；三是免疫治疗引发免疫性肠炎，导致肠道溃疡出血，或引发曲张静脉破裂出血。
不同部位的出血，临床表现有明显区别：上消化道（胃、十二指肠等）出血，主要以呕血为主，后期可能出现黑便；下消化道（小肠下段、结肠）出血，多为鲜血便，常伴随突发腹胀、腹痛，部分患者会出现大汗、血压下降、意识模糊等休克症状，严重时会出现致死性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抢救。
《21世纪》：如果患者或家属发现异常出血，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做？临床有哪些规范的救治方式？
周尊强主任：一旦发现患者出现呕血、鲜血便，同时伴随心慌、心悸、大汗、头晕、意识模糊、血压下降等症状，家属千万不要慌乱，要立即让患者躺平，头部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误吸呛咳，同时立即拨打120急救电话，切勿自行喂水、喂药，以免加重病情或引发误吸。
临床救治方面，患者送到医院后，会通过绿色通道进入抢救间，我们会立即抽血检查血色素、进行心电监护、建立静脉通路，及时补液、输血，稳定患者生命体征；随后通过急诊胃镜、肠镜检查明确出血部位，采用打夹子、喷胶、套扎等方式止血；若内镜止血无效，介入科会通过DSA造影找到出血血管，进行栓塞止血；若介入治疗也无法控制，外科会紧急手术，直接缝合、切除出血部位，同步使用止血药物，全方位保障患者生命安全。
《21世纪》：穿孔是肿瘤急腹症中最为凶险的一类，能否介绍一下它的凶险之处，以及哪些症状需要高度警惕？
周尊强主任：肿瘤穿孔是肿瘤急症中致死率最高的一种，大多发生在消化道肿瘤，其中结肠穿孔最为常见。肿瘤生长破溃后，肠道内的粪便会进入腹腔，引发弥漫性腹膜炎，进而发展为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由于肿瘤患者的腹腔愈合能力差，肠漏、休克的风险极高，救治难度大、成功率低。
一旦出现剧烈腹痛、腹部僵硬、高热、意识模糊等症状，就需要高度警惕肿瘤穿孔的可能，必须立即急诊就医。我们遇到这类患者，会第一时间手术，切除病灶、清洗腹腔、放置引流管，尽可能控制感染，挽救患者生命。
《21世纪》：今年肿瘤防治宣传周的主题是“早防早筛早治，同心携手抗癌”，对于普通人群、高危人群和已确诊肿瘤的患者，如何通过早期筛查和规范化治疗，从源头减少这三大急症的发生？
周尊强主任：早期筛查是预防肿瘤及相关急症最经济、最有效的手段。
对于普通人群，建议40岁以上无论男女，都定期进行胃肠镜检查和全身肿瘤筛查，包括肿瘤指标抽血化验，不要只关注心脑血管问题而忽视肿瘤筛查。同时，要养成戒烟限酒、均衡饮食、规律排便、加强运动的习惯，改善身体代谢，提高免疫力，延缓肿瘤发生。
对于高危人群，包括有肿瘤家族史、家族息肉史、炎性肠病史，以及有其他肿瘤治疗史的人群，要缩短筛查周期，比如每半年进行一次体检，定期做腹部、盆腔超声或CT检查，避免食用辛辣、酒类等刺激性食物，减少高压、高强度的刺激活动，降低肿瘤发病风险。
对于已确诊肿瘤的患者，一定要接受规范化的综合治疗，在治疗过程中不要硬挺，若出现身体不适，要及时与主管医生沟通；尤其在接受靶免治疗时，要定期监测免疫功能、血管情况和凝血功能，一旦出现停止排气排便、便血等危险信号，要及时就诊于急诊外科或腹痛中心，让专业医生评估处理，做到早期发现、早期治疗，避免急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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