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运跌宕：中美关税窗口期的出口冲刺与链式转型
南方财经记者谭海燕 广州报道
深圳盐田港承担着全国超1/4的对美出口货量，连日来，等待出海的货物堆满仓库。
据央视新闻报道，盐田港这段时间入仓量增长超过60%。受中美90天关税暂停期（将于8月12日到期）的影响，跨太平洋东行贸易正出现提前进入旺季的迹象。来自企业的反馈亦是如此：在所谓的“对等关税”的90天豁免期内，被压抑的市场需求喷薄而出，外贸企业闻声而动，抓紧抢订舱位。来自港口的反馈：对美航线一舱难求，运价上涨。舱位爆满、价格大幅上涨的背后，是中美贸易火速升温。
4月以来，南方财经记者采访了多家外贸企业，这些卖家多紧跟着政策与市场，也在焦灼地分散风险、主动出击转寻新市场。相比传统贸易卖家，跨境电商品牌型卖家更具竞争力，因自身的不可替代性、提早布局新兴市场等原因，受中美贸易形式变化和航运价格起伏影响也相对较小。
从高度依赖对美贸易的外贸企业、专注外美航线的跨境货代，到传统的大型外贸企业，整个产业链条都因中美关税暂停期而高速运转起来，力图抓住90天“窗口期”。实际上，南方财经记者深入调研发现，无论此后情况如何，外贸企业都在着手转型，寻找新蓝海——一是做大品牌，力争提升市场竞争优势，以足够利润对抗极端市场变化；二是加速开拓美国之外的新兴市场，全球化布局供应链，避免日后受到更大冲击。
运价跌宕
4月美国发动“关税战”，导致中国外贸链条上的企业直面亏损压力。4月份，高捷航运物流有限公司单是对美国的航线就亏了六百万元人民币。
美国加征关税，客户停止下单，工厂出货暂停。但是，一些货代公司由于跟船公司或航空公司签订年包协议，货物未达满舱也得发货，这直接导致亏损。
高捷航运副总经理李勇告诉南方财经记者，该企业主要做跨境电商空运，也有部分海运业务，美国业务量约占10%，4月份对美一般贸易出货量大幅下降，到了中美关税互降后，国外客户纷纷主动要求发货，服装、日用品等受关税影响很大的货物持续出货。
《中美日内瓦经贸会谈联合声明》发布后半个月以来，中美航线迎来爆发式出货潮。一时间货代企业订单火爆，联宇物流市场营销总监王雄健估算，该企业5月业务量有望增长近50%。
根据Drewry发布的数据，北欧主要门户港口拥堵严重。3月下旬至5月中旬期间，德国不来梅港泊位等待时长激增77%，安特卫普与汉堡延误分别攀升37%和49%。
深圳、洛杉矶和纽约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自4月下旬以来，等待靠泊的集装箱船数量一直在增加。拥堵高峰时的数据显示，深圳有多达50艘船舶等待靠泊，洛杉矶有42艘，纽约有14艘。
运价方面，自5月初以来，跨太平洋航线的集装箱现货运价已飙升27%。从上海到洛杉矶的运价从5月1日的2590美元攀升至5月22日的3197美元，而同期到纽约的运价则从3500美元跃升至4527美元，这反映了需求的旺盛和总体运价上涨态势。
根据上海航运交易所5月30日发布的数据，当周上海航运交易所发布的上海出口集装箱综合运价指数为2072.71点，较上期上涨30.7%。中国出口集装箱运输市场保持持续向好态势，外部形势缓和的利好消息继续支撑市场，多数航线市场运价继续走高，带动综合指数上涨。
商家对航运价格的变动最为敏感。宝通达物流跨境驿站总经理张四华告诉南方财经记者，一般而言，货代公司与船公司签订了全年的合作协议，但是这个协议只是预留舱位，价格则每周一变，与国际贸易形势、市场供需变化紧密挂钩。
宝通达的业务主要聚焦跨境电商物流，即FBA头程（指货物从工厂送至亚马逊仓库的流程）。据张四华形容，他们包办从“工厂的门”到“客户的门”之间取件、报关、报检等全链条。他也将此形容为“全程的旅游团”，相比之下，传统的货物贸易运输更像是“卖机票”，只负责运输。
这样的模式带来的影响是，当船公司或航空公司上调价格时，货代公司的利润空间变相缩小，因为货代公司与工厂客户协商价格后，一般不再变化，而船舱爆满、价格跌宕，舱位不足的时候，货代公司要到市场上买舱位填补，这中间就产生了差价。
这样的火爆场面将持续多久？
王雄健估算，中美关税互降只是暂缓实施90天，那么货物要在8月12日之前完成清关。以发往美国东海岸（如纽约）的货物为例，整个物流周期通常需要大约45到50天。若考虑提前一周安排发货准备，则整体周期接近60天。这意味着，如果客户希望赶在下一步关税政策落地前完成清关，最好能在6月第一周内发货，以确保货物能按时抵达并完成清关。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大家抢着出口，在需求大于供给的状态下，船公司掌握议价权，自然强势涨价。”王雄健说。
加速转型
值得一提的是，美线抢运也带来了其他航线的波动。中信期货研究指出，美线抢运后续或将放缓。欧线后续或仍有宣涨函及上调旺季附加费，但落地成色尚无法证实。6月宣涨叠加美线抢运，推动近期欧线部分货量前置到5月底。
外贸工厂、运输企业也在加速布局欧洲等市场，并打算将此作为未来的重点。
正如李勇所说，“虽然美国市场相对来说利润高一些，但是我们吊死在一棵树上很危险，所有人都在转（市场），工厂在转、物流公司也在转。”
多家外贸企业告诉南方财经记者，尽管近日航运火爆，但是目前对美出货以此前的库存为主，对于新订单，工厂和客户心里都没谱，仍在观望后续美国关税如何变化。“我们的生产周期是120天，90天有什么用？”因此，“以变应变”成为不少外贸企业的应对方案，选择主动出击、开拓更多新兴市场。
近日，深圳市商务局、深圳市发展改革委联合印发《深圳市推动服务贸易和数字贸易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其中提出，增强国际运输服务能力。拓展欧洲、大洋洲、非洲国际海运航线，加密跨境电商海运快线。换言之，支持外贸企业加速拓展美国以外的市场。
货代企业也在加速转型。据张四华介绍，宝通达从前做的是一般贸易海运，从2013年开始就转到跨境电商业务，“我们也是被客户逼着转型。当时，公司扎根深圳，因为跨境电商兴起，华强北许多企业都转去做跨境平台3C电子品类，但他们发现很难找到物流公司发货，我们顺势瞄准了这个赛道，着手转型。”
如今，宝通达跨境电商业务量超过九成，这个转型也被验证是正确的。就拿美国发起“关税战”的这段时间来说，张四华介绍，跨境电商与传统B端贸易不同，电商的逻辑是打爆品、竞排名，因此不能断货，在关税挑战下仍需源源不断出货。
货代公司也有应对畸高关税的办法。由于跨境电商“头程海外仓”的运输模式，中间的运输等成本都由货代公司承担，卖家后顾之忧更少，仍能维持出货。张四华坦称，货代公司有多种渠道合理规避高昂税率。
为何比起一般贸易，跨境电商企业所受关税影响较小？王雄健解释，企业受关税动荡影响大小，主要取决于卖家对自己的产品是否有定价权。“对比传统外贸和跨境电商，跨境电商企业如果有自有品牌，可以修改价格，100美元的产品可以改到135美元，那么就可以覆盖高昂关税带来的损失，品牌型卖家受影响较小。”这或许也是中国制造的长期的课题：做到无可替代，以足够利润对抗极端市场。
杭州的跨境电商卖家西蒙此前告诉南方财经记者，他们找的是专门做“头程海外仓”的物流企业，关税的费用包含在整体运输价格中，4月整体运输价格上浮20%左右。尽管如此，关税对他们的整体影响依然较小，“因为Tiktok产品货值普遍较高，消费者对价格相对不敏感，我们可以通过调价等多种方式应对。”
这也是为何，专注跨境电商运输的宝通达近两个月的出货量还持续增长。张四华预计，6月中下旬，部分运力回归，舱位爆满的情况可能会稍微缓解一些，运价也有可能略微下降。不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形势会彻底缓和。因为此后工厂仍在持续生产、出货，需求依旧强劲。叠加航运旺季的来临，整体运价都不会低。
美国业务占了联宇物流九成以上份额，与其他运输企业不同，其走的是“Global to America”（GTA）路线，4月中国对美贸易按下“暂停键”时，越南等地仍在持续出货。王雄健有一个感悟，如今做外贸生意，必须要提前布局供应链，那些提前在东南亚布局了工厂的中国企业韧性更强。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关税政策变化之后，受到影响最小的第一种是品牌型卖家，第二种就是有全球供应链的卖家，或者说布局了全球供应链的品牌，他们的影响其实是非常小的，这也是未来的趋势。”王雄健提到，企业接下来也会加速布局新市场，挖掘这些市场对美国的运输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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