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选院士：一直将这篇报道压在玻璃板下
2020年1月15日，中国国家博物馆，一场庄重的仪式正在举行——著名计算机科学家王选的夫人陈堃銶，将一套13件“汉字激光照排系统科研实物”捐给国博，永久入藏。其中，一张发黄的《光明日报》格外引人注目，头版头条刊载的正是对汉字激光照排技术的首次报道。
“这张报纸，曾被王选先生长年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它记录着王选在研制汉字激光照排系统的过程中与光明日报结下的情缘。”北京大学王选纪念室主任、王选生前秘书丛中笑曾多次这样向人们介绍。
王选，江苏无锡人，计算机汉字激光照排技术创始人、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双院士”，人称“当代毕昇”。1937年，他出生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58年，从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毕业后留校任教，曾担任北京大学计算机研究所所长等职务。
他的名字，与一场划时代的技术革命紧密相连。正是他的研究，让中文印刷实现了“告别铅与火，迎来光与电”的科技巨变。
1979年7月，在进行了4年多艰难攻关、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与“重启”之后，王选主持的激光照排原理样机成功问世，并顺利输出了一张八开大小的报纸样张。然而，这台纯国产化的设备还未经受大规模应用的考验，国内媒体普遍持审慎观望态度。此时，国外同类产品正虎视眈眈，准备大举进军中国市场。
怀着推广中国自主创新技术的深切责任，王选急迫地希望通过媒体发声。他找到了光明日报记者朱军。
从1975年起，朱军就开始关注激光照排系统研制，一有时间就去北京大学了解进展，因此，对于这项技术，她有着充分的信心。
1979年8月10日下午，看到王选展示的样机与样张，朱军激动不已。多年后的采访中，她如是描述当时心情：“一个科研项目为什么非要等到完全被认可了才去报道？光明日报，就应该在研究最困难的时候给予支持！”
她立即放下一切开始采写，王选也带着助手赶到报社，一起讨论、修改，一直忙到深夜才定稿。次日，稿件于《光明日报》头版头条刊出，通栏大标题《汉字信息处理技术的研究和应用获重大突破》，用了当时不常见的大字号。文中称，这项成果“对实现我国新闻出版印刷领域的现代化具有重大意义”，是“振奋人心的捷报”。头版还配发了评论《可喜的成果有益的启示》。
“光明日报是当时唯一一家旗帜鲜明地报道汉字激光照排的媒体，在中外印刷界引起了不小轰动。这篇报道犹如雪中送炭，给予团队莫大的信心和鼓舞。”丛中笑感慨。
“在其他所有的报纸都不报道、不转载的情况下，《光明日报》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是要承担风险和压力的。以后的年月中，我一直以这篇报道作为动力，心里想着：千万不要辜负这篇报道，要用市场上的实际效果证明1979年7月的科研成果确是一项重大技术突破。”王选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表达了这份“知遇之恩”。
从青丝到白发，王选将毕生精力投入这场为汉字“追光”的远征。20世纪90年代，汉字激光照排技术已占领国内报业99%、书刊出版业90%的市场，还走进了80%的海外华文报业市场，创造了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更将核心技术的自主权牢牢握在中国人手中。
1995年，光明日报也开始了“告别纸和笔”的历史性改革，配备的正是王选研发的方正采编流程管理系统第二代产品。
在《〈光明日报〉与激光照排》一文中，王选写道：“试用过程中，《光明日报》编辑与我们配合默契，提出了很多功能方面的改进意见，促使系统加快成熟……”
多年来，王选一直记着光明日报这份情谊，自1995年至2006年，他在《光明日报》共发表署名文章27篇。《我们赶上了科技发展的春天》《金钱和荣誉不是成就的动机》《破除迷信勇于创新》《科学研究的目标和环境》……对科学研究、自主创新、人才培养的热望，深蕴于字里行间。
2005年中秋节前夕，光明日报编辑部如往年一样，邀请各界名家为读者撰写佳节寄语。几天后，躺在病榻上的王选亲笔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今天的中国政通人和，经济持续高速健康发展。在中秋佳节之际，祝老年人老有所乐、老有所为；祝中、青年利用大好时机，充分展示自己的才能；祝少年儿童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下快乐成长，日后成为国家的栋梁。”
一个多月后，报社又收到了王选一篇近7000字的长文《从计算机领域重大发明看创新人才成长——纪念电子计算机诞生六十周年》。这是王选强忍病痛，在病榻上花了好几天时间艰难写就的……
文章于2005年11月17日在《光明日报》刊出。文中，王选用生动平实的笔触讲述了大量计算机发展史上的真实故事，从中总结出一条条启示：“两个最前沿指的是技术发展的最前沿和需求（包括当前和未来市场的需求）的最前沿……中国的年轻优秀人才在打好深厚的基础后，要努力进入两个最前沿”“要让优秀人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要解脱他们的杂事和各种干扰（例如频繁的评估），使他们心无旁骛地埋头创新”“优秀的科研领导人和管理者……应有战略眼光，且爱‘才’如命，把创造条件、充分发挥手下成员的才华作为自己的重要职责”……
几个月后——2006年2月13日，王选在北京病逝。
（光明日报记者 晋浩天 张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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