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专访｜国网能源研究院刘林：以先立后破迈向能源强国
21世纪经济报道雷椰 李德尚玉 北京报道
“十五五”开局之年，能源转型进入关键期。“十五五”规划纲要为未来五年的能源发展划定了清晰路线图，一边锚定“双碳”硬指标，一边筑牢能源安全底线，推动转型与发展双向发力。
“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达25%均是刚性标尺。”国网能源研究院能源战略与规划研究所副所长刘林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要通过“先立后破”，推动能源体系从规模扩张向质量跃升转型，进而稳步实现从能源大国到能源强国的进阶。他认为，氢能跻身未来产业，绿电与算力协同上升为国家战略等系列布局将为能源转型注入强劲新动能。
国网能源研究院有限公司能源战略与规划研究所副所长刘林（图源：采访对象供图）
从能源大国向能源强国迈进
《21世纪》：“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十五五”时期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非化石能源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达25%，如何理解这两个指标的设定？又会对行业转型形成哪些引导？
刘林：设定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降低17%以及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达到25%，是国家统筹宏观经济稳步增长与“双碳”战略目标如期实现的精准锚定。这两个指标在“实现2030年前碳达峰目标的决胜期”和“首次纳入国家五年规划的‘建设能源强国’战略目标”双重框架之下，是衡量新型能源体系构建进度的标尺。
我国承诺2030年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下降65%以上。“十四五”期间已累计降低17.7%，结合“十五五”17%的降幅，可确保2030年如期完成碳强度下降目标，为实现碳达峰奠定坚实基础。尽管17%在绝对数值上与“十四五”时期相近，但在中国经济总量持续扩大的背景下，边际减排成本正呈现显著上升的趋势。“十五五”期间，实现17%的降幅意味着必须通过深度的技术创新和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来实现脱碳。这体现了国家不仅追求减排的“量”，更在倒逼经济体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质”。
关于2030年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达到25%的约束性指标。这一目标在政策层面上确定新能源在增量市场中的绝对主导地位，为风电、光伏、核电等产业锁定了广阔的长期市场空间。25%的目标比2025年的预期水平（约21.7%）提高了约3.3个百分点。虽然在数值跨度上略小于“十四五”时期，但由于我国能源消费基数已极其庞大，每个百分点的提升都意味着巨大的实物量增长。这种增量由绿电主导的格局将引发电力系统的结构性变革，新能源将成为正式跨入增量主体的关键角色。
《21世纪》：“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建设能源强国”，并提出“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如何理解“十年倍增”具体含义？
刘林：“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将“建设能源强国”作为独立战略口号写入五年规划纲要。这表明中国能源体系的发展已跨越了单纯保障供给的“能源大国”阶段，正向具备全球技术引领力、产业链控制力以及系统高度韧性的“能源强国”迈进。
在建设能源强国的具体实施路径中，“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风光水核等多能并举，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2025年我国能源消费总量61.7亿吨标准煤，其中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为21.7%，总量约13.4亿吨标准煤。“实施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意味着，非化石能源总量从2025年的约13.4亿吨标煤，倍增到2035年的约26.9亿吨标煤。
《21世纪》：如何平衡能源保供与低碳转型节奏，防范供应风险？
刘林：“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强化能源资源供应保障”直接提升至国家经济安全的高度，并给出了平衡保供与转型的“中国方案”——坚持“先立后破”原则，通过综合产能的物理跃升与市场机制的制度创新双管齐下。首次对能源综合生产能力设定了极具分量的量化目标，到2030年达到58亿吨标准煤。这一硬指标的设定，不仅是对国民经济运行的兜底承诺，更是向国际社会宣示中国确保极端情况下“能源饭碗端在自己手里”的战略底气。
能源安全是能源转型的底线，“十五五”能源发展的核心逻辑就是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推进绿色转型，实现“稳”与“进”的动态平衡。“十五五”平衡保供与转型的重点包括几个方面。
一是“十五五”期间，煤电的功能定位将发生历史性转变，从传统的“主力电量电源”转向“基础性调节电源”。为实现这一转变，将持续推进现役机组的“三改联动”（节能降碳改造、灵活性改造和供热改造）。煤电将更多地作为系统可靠容量的“兜底”和新能源波动的“对冲”，在极端天气或用电高峰时段发挥压舱石作用。
二是“十五五”布局建设一批大型抽水蓄能电站，探索推进中小型抽水蓄能示范应用，大力发展新型储能，加快智能电网建设。预计到“十五五”末，西电东送能力将突破4.2亿千瓦，通过更大范围的能源资源余缺互济来应对波动风险。
三是建立健全现货市场以发挥“风向标”的发现价格功能；完善中长期市场以发挥稳供保价的“压舱石”功能；同时深化辅助服务市场，作为电网平稳运行的“调节器” 。当系统面临缺电风险或极端天气时，现货市场的电价能够激发需求侧响应和储能调节能力。
化石能源与经济增量逐步脱钩
《21世纪》：“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设定了“单位GDP能耗下降10%左右”的目标，并提出“推动煤炭和石油消费达峰”，如何看待这一举措？
刘林：“十五五”规划纲要表述传递出强烈且具体的政策指引：宏观经济增量带来的用能需求，将与化石能源的绝对量消耗逐步脱钩。
对于石油消费而言，“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推进大宗货物新能源汽车运输比重提高及公共领域电动化。随着新能源乘用车及商用车渗透率越过拐点，国内原油加工量及表观消费量极大概率将在“十五五”期间提前见顶达峰。石油作为能源的职能将逐步让位于作为高端化工原料的职能。
对于煤电行业而言，战略重心必须彻底抛弃传统的“规模扩产”思维，转向深度的“改造升级、灵活调节与清洁高效利用”。根据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的研判，中国煤炭消费将在2028年前后达到峰值并进入平台期。实现路径在于在钢铁、建材及民生领域通过“电代煤”和“氢代煤”实现稳中有降。
《21世纪》：推进重点领域节能降碳的过程中，如何平衡传统能源转型、经济稳增长与能源安全三者关系？
刘林：为破解“不可能三角”，需要构建系统性平衡的治理体系。
一是通过理顺新型能源体系的各类主体权益责任关系，全面深化电价机制改革（包括容量电价和现货价格机制），使得承担保供与调峰重任的传统能源电力企业能够获得公平的成本回收和合理利润。
二是以新旧动能转换驱动高质量增长。“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对高耗能高排放工业项目实施碳排放等量或减量置换。置换形成的碳排放和用能指标，将转移给附加值更高的先进制造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同时，新能源的大规模装机直接催生了新型储能电池、氢能电解槽等绿色装备制造产业链。绿色生产力本身已成为拉动GDP实质性增长的强劲新引擎。
三是通过全面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辅以建立产品碳标识认证和碳足迹核算规则，利用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将企业的环境污染外部成本有效内部化。引导全产业链在安全的前提下向低碳平稳过渡，最终实现传统能源转型、宏观经济稳增长与国家能源安全的闭环协同。
氢能产业迈入规模化培育新阶段
《21世纪》：站在未来产业布局的视角，“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动氢能等成为新经济增长点，针对绿氢产业链的部署，将带来哪些新机遇？
刘林：“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将氢能与核聚变能并列，将其前瞻布局为六大“未来产业”之一，并明确其“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的核心使命。这标志着氢能已从技术示范层面，跃升为国家经济与能源战略的关键支柱。核心在于推动氢能，特别是绿色氢能，从“战略储备产业”向“系统关键支撑产业”加速过渡，我国氢能产业的发展将跨入以“绿电-绿氢-绿氨/绿甲醇”为核心的多场景、规模化产业培育阶段。
针对绿氢产业链长期面临的“成本高企、储运受限、消纳场景窄”三大核心瓶颈，“十五五”规划纲要的系统性部署提供了清晰的破局路径：依托“风光氢储”一体化提升经济性。不断提升“沙戈荒”等新能源基地的综合效益，利用无法完全消纳的低成本或零成本弃风弃光电量直接进行电解水制氢。同时，随着碱性电解槽（ALK）和质子交换膜电解槽（PEM）等核心设备在国内制造业规模效应下的快速降本，部分风光资源极优地区的绿氢成本将更具竞争力。
此外，“十五五”规划纲要针对性地提出“布局发展绿色氢氨醇”。旨在将低密度氢气传输的物理难题转化为化学工程方案：将制取的廉价绿氢，就地转化为液态的绿氨或绿色甲醇。液氨和甲醇在常温常压或微压下即可保持液态，有利于长距离、大规模能源调配。
国家提出推动可再生能源制氢氨醇等非电利用规模跃升。这意味着绿氢将大规模替代传统化工领域的煤制氢，进入合成氨、甲醇炼化等传统市场。同时，在深度脱碳的迫切需求下，绿色甲醇作为下一代航运业（如大型远洋集装箱船）的理想绿色燃料，以及绿氢在氢冶金中的规模化应用，将为氢能产业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广阔蓝海。
《21世纪》：“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动绿色电力与算力协同布局”，这意味着什么？AI与新能源实现协同创新，后续需要哪些举措支持？
刘林：这标志着AI（算力）与新能源（绿电）的协同发展已从技术探索上升为事关国家能源安全和数字经济竞争力的核心战略。在“人工智能+”的赋能下，能源行业将迎来重大的生产力跃迁，具体落地举措包括以下领域。
首先是针对新能源出力预测。引入多模态人工智能大模型后，可通过深度学习融合历史出力特征、卫星云图、地表微气象数据，实现秒级至分钟级的高精度超短期功率预测，从而降低电网预旋转备用容量的压力，有效降低弃风弃光率。
其次，运用AI大模型实现跨区域、跨电源类型的实时优化调度，提升电力系统的调节效率。在海量异构设备（如分布式光伏、用户侧储能等）接入配电网的时代，AI技术将成为虚拟电厂的核心计算引擎，通过强化学习算法，AI可以自动生成优化的用电节电调度策略，实现源网荷储的自主协同调度。综合能源系统运行中，在园区、建筑等场景，利用AI优化电、热、冷、气等多能流联供策略，提升综合能效，推动“光储直柔”建筑、交通能源融合等场景落地。
还有“人工智能+新能源开发运营”，实现全生命周期“智慧化”，推动新能源产业从“资源驱动”向“技术驱动”升级。推动新能源基地集中监控和一体化智能运维检修，发展无人机、机器人智能巡检，并构建“系统友好型”新能源电站，提升其可观、可测、可调、可控能力。在统一电力市场背景下，利用AI进行市场出清优化和交易策略生成，帮助新能源项目规避风险、提升收益。在“风光储氢”一体化项目运营中，采用AI技术提升风电、光伏功率预测精度，并协同优化储能充放电与电解水制氢节奏，有效降低弃风弃光率，提升项目整体经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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