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读者来信到网络骂战：游戏社区为何越来越难以沟通
【文/橙C 编辑/吕栋】
二十多年前，在那个游戏尚未被主流社会完全接纳的年代，有一群人用纸笔和热情，为无数玩家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他们来自中国游戏媒体的黄金时代。
《电子游戏软件》的编辑软体动物，那个在1994年北京鼓楼胡同平房里用胶卷拍截图、手写稿件的第一代编辑，他自称是一个在软体世界里生活的软体动物。
《游戏机实用技术》的编辑Gouki和多边形，前者在深圳小别墅里用zip磁盘传图、靠下载5M视频熬一整夜只为截几帧画面，后者从共用笔名多边形到与这个ID正式绑定，见证了杂志从几十人到全彩送碟的激烈竞争。
《电脑游戏攻略》的编辑火狼，从2000年入行做到2009年，在桂平路470号的厂房里写稿，他那时候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读者来信，那些手写的文字里藏着无数玩家的心声。
如今，他们中的一些人依然活跃在行业一线，有的转型做自媒体创业，有的进入大厂做内容，有的依然坚持着分享的心。
这次由知乎主办的游戏回忆故事会圆桌活动，把他们重新聚到了一起，和新一代游戏媒体人，比如触乐COMMANDO、游研社Oracle、机核网白广大等共同对话。
圆桌对话现场 观察者网摄
这场跨越时代的交流，关于过去的故事，也关于未来的方向。
纸媒时代的苦与甜
“每次杂志正式发刊之后，有两三天，那两三天公司就是完全放羊状态，甚至不用在公司，愿意玩什么，联机什么的都没有人管。”火狼回忆起往昔的日子，这是编辑部里仅有的喘息时刻。但在那之前，是没日没夜的赶稿和“土法炼钢”式的创作。
《游戏机实用技术》编辑Gouki刚到杂志社时，负责的第一个游戏是《超时空之轮》，一款角色扮演游戏。截图卡只能插黄色视频线，音频接口无法使用，他自始至终没听过这款游戏的音乐。通关后与人讨论，他聊了很多细节，别人问他，难道不觉得音乐很好吗？他完全不知道，后来才了解到这件事，因为他其实是在无声状态下完成了通关。
《超时空之轮》
那个年代想获得一张能当封面的图片，他可能会花几百块钱请人从香港代购一本书回来。
《游戏机实用技术》另一位编辑多边形谈起三天不到的时间里赶完《荒野大镖客2》的经历。那时，他赶着参加TGA颁奖典礼，香港的航班下午四点起飞，他两点前要到机场，从凌晨在办公室一直打到十一点多才通关。这款游戏的内容量相当大，而多边形硬着头皮将游戏打穿。
至今他都很后悔，因为赶工，没能好好品味亚瑟·摩根的那段传奇。
《电子游戏软件》编辑软体动物聊起1994年时，《电子游戏软件》创刊时的条件。那时，编辑部在北京鼓楼胡同东城区群众艺术馆的四合院里，冬天没有暖气，只有一张单人床和几把凳子，他和几位同事把凳子和床拼在一起，挤着睡。
《电子游戏软件》
做攻略更困难，拍格斗游戏画面时他和同事对打，旁边请摄影师用胶片相机拍摄，胶卷数量有限，一晚上拍好几卷也挑不出几张能用的。
关于获取海外资讯的方式，软体动物回忆起的是更早的磁盘时代。玩家通过五寸盘或更贵的三寸盘传播内容，靠写信或长途电话沟通，新游戏名单念一遍，对方勾选后传真回来，以每张几元的价格拷贝再邮寄。后来有了BBS（他也是中国最早的用户之一），就通过全国性的BBS网络交流。
在互联网普及以后，他就能够把海外的优质内容通过杂志二次传播。
多边形提到，那时，其实《游戏机实用技术》和《电子游戏软件》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但竞争最终能让消费者受益，如果不是《游戏机实用技术》先做了全彩和附赠光盘，对方也不会跟进。
Gouki补充说，竞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们同时在广东和北京设印刷厂，只为在对方的大本营同步上市。
读者来信是火狼最期待的部分，他离职时带走的最大财富就是那些值得永久珍藏的信件。那时候实体写信是读者和他们沟通的唯一渠道，读者把编辑当朋友，也把杂志当树洞。软体动物说，那个年代信息匮乏，人与人的交流很真诚，没有隔阂。
Gouki最后总结了纸媒时代的关键：办杂志要先想清楚给谁看。
最大的优势是，现代人很少有机会让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印成书，这是很难得的事。
网络与AI时代的变与不变
第二场，话题转向新媒体时代，讨论的氛围愈发热烈。
这场围绕去中心化网络时代的圆桌对话中，几位新生代游戏媒体人分享了各自的观察与思考。
关于游戏媒体创业的困难，触乐网编辑COMMANDO认为，时代因素占了百分之六七十。
他谈起，触乐网2013年创办时，资本比较活跃，如果在现在做同样的事，融资难度可能是当年的千倍甚至万倍。火狼用两次失败的创业经历来说明：第一次想做手游媒体，一年多后证明手游不需要媒体；第二次想在直播平台做脱口秀节目，但平台对好内容的需求是几年后才出现的，他因为跑得太前再次失败。
关于玩家群体的变化，几位嘉宾的看法各有侧重。
COMMANDO感觉到，比起十年前，现在的玩家更加分化，缺乏同理心，不太愿意去理解别人。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最终会走向何方，甚至猜测，或许在十年后，人和机器或者AI谈恋爱可能会成为很平常的事。
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文字只能传递一小部分信息，语气、表情、神态和肢体动作才是更重要的渠道，而网络交流恰恰把这些切掉了。在他看来，玩家作为人群的一部分，自然也在经历这种变化。
漫展现场
游研社的Oracle则有另一个观察角度。他拿在游戏平台上“没有中文就差评”这个现象举例，说十年前后最大的不同在于，过去人们还是把游戏当作一个作品去体验，但现在越来越多的玩家把游戏当成一种服务，觉得自己的需求应该被满足。
这个转变引发了很多争议和争吵，行业里大概八成的争论都围绕这个裂痕展开，有人坚持作品思维，有人奉行服务思维。
机核网的白广大说，十年前上网聊游戏还挺酷的，现在已经完全不这样了，因为每个人都根本不知道和你对话的是真的玩过游戏的人，还是根本不玩游戏的社区玩家。这两者差别很大，后者投入的热情和攻击性都高得多，但他们讨论的并不是游戏本身。
火狼补充了一个视角。他觉得不是游戏圈子因为互联网变得更加戾气十足，而是互联网整体的戾气在游戏领域得到了集中体现。玩社区比玩游戏更有意思，这个现象在游戏圈表现得尤其明显，就像国潮游戏相关的一系列事件那样，其实在其他领域也一直存在类似的饭圈文化打法，只不过在游戏里被放大了。
他更愿意往好的方向看，认为如果有更多像今天这样的线下活动，大家面对面交流，很多隔阂和误会自然就化解了。
白广大接过这个话题，说他们从机核网每年的线下活动“核聚变”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们在网上发表的很多观点都招人恨，被骂得很厉害，但从来没有人到线下活动现场来打他们。这说明玩家其实是渴望真实接触的。图片、声音、视频都无法证明你在互联网上拥有真实的人格，只有面对面交流才是真实的。这也是他特别感谢线下活动的原因。
“核聚变”活动现场
关于AI的影响，Oracle觉得AI提高了行业的下限，擅长创作的人借助AI可以做得更好。软体动物比较悲观，他认为创作者的价值在于人的灵魂，现在的AI产物缺乏灵魂，甚至可能摧毁人的精神、价值观和审美。多边形则希望AI发展更快一些，因为AI只是现有知识的重新整理和归纳，无法替代创造性工作。
如果AI能接手基础工作，从业者就有机会去做更高阶的事情。
谈到游戏媒体的价值，Oracle觉得，媒体比较稳定，不会因为某个意见领袖的状态波动或私生活问题突然消失。COMMANDO认为，媒体的价值在于作为读者感官的延伸，帮读者看到更远的地方，探听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在给游戏行业新人的建议上，COMMANDO强调，行动要快，手比脑子要更先动。白广大则认为，如果要投身游戏产业越早越好，但具体到做游戏编辑，则要慎重。
火狼给出的建议是：先去做，保持诚实，只分享自己相信的内容。
另外，除非完全没有经济压力，否则不要全职做自媒体。
游戏行业的未来，需要时间解答
当两场圆桌的嘉宾重新汇聚，话题转向了更为宏观的层面，也就是这个行业的过往、现状与前景。
关于中国买断制游戏未来十年的上限和下限，多边形比较乐观，他觉得参照《GTA5》的销量，中国市场潜力很大。火狼希望下限是百花齐放，不管3A还是独立游戏，用心做的人都能养活自己。
《GTA5》游戏画面
软体动物认为，市场越来越分散，一个作品吸引所有人的机会在减少。白广大说，这个问题超出当下的想象力，只有到了下一个时代才能看清。
那么，什么是不变的？
Gouki认为是一颗分享的心，没有这个做不了这一行。多边形强调，重要的是商业逻辑，游戏和游戏媒体都要先活下来。火狼则相信，好的内容终会发光。
软体动物给新人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十九岁时，他问同学这些游戏是谁做的，同学说是美国人和台湾公司。他大言不惭地说中国以后的游戏业由他们来振兴，同学只骂了他一句。他说，年轻人不必急于找标准答案，先做想做的事，随着时间和阅历变化，自然会找到方向。
白广大谈起，他每天回家对父母说，如果小时候让他们多玩游戏，现在的事业成就可能会更高。
这番话估计让不少嗜好游戏长大的人感到共鸣，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热爱终有回报。
整场活动结束时，火狼抽取了一位幸运观众，那位观众在感言中写道：“游戏更迭载体不断变换，但台上台下无论是编辑大佬，还是普通玩家，大家心底对游戏的热忱从未褪色，取悦自己永远是最有利的选择和未来方向。”
在AI和数字化浪潮冲刷一切的今天，这份热忱依然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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