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全国政协委员赵晓光：春晚道具进厂打工 机器人跨过治理之困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李新江 北京报道
“已经有很大数量的人形机器人正在工厂当中拧螺丝、抬东西。”
谈及变化，全国政协委员、民建中央委员、民建北京市海淀区委主委、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研究员赵晓光语调平实，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两年前，人形机器人还被普遍认为是“实验室玩具”和“春晚道具”。转折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尤其是2025年，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成为科技竞争的新高地，从春晚舞台到工厂产线，中国机器人产业正经历着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
在产业端，人形机器人从“表演”到“大规模产业运用”还有多远，在技术端，尤其在数据安全与技术伦理层面又面临哪些新挑战？
两会前夕，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独家访谈赵晓光。一直深耕机器人领域研究工作，她用一场马拉松、两个月、7小时连续运行三个关键词，勾勒出中国具身智能产业正在经历的“超级时刻”。
从“跟跑”到“领跑”：中国机器人赛道的十年蜕变
21世纪：从研究角度，如何看待当前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技术站位？
赵晓光：如果以2018年为界，近些年变化确实天翻地覆。2018年之前，我们更多是从自动化向智能化过渡，在国际上谈不上领先。但2018年之后，尤其是“十四五”这五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已经从世界最大的进口国变成了出口国。公开数据显示，全世界70%以上的工业协作臂产自中国。
特别是在人形机器人这个细分赛道，我可以自信地说，中国现在是绝对领先的。无论是市场上能买到的产品，还是技术迭代速度，我们都跑在了最前面。比如宇树科技等产品，价格已经下探到万元级别，且具备了成熟的双足行走和操作能力，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21世纪：你提到的“绝对领先”，优势是如何形成的？
赵晓光：核心在于我们形成了“政产学研用金”六位一体的举国体制优势。科技创新到产业创新，如果没有金融推动寸步难行。现在国家提倡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我们的研发成果能直接转化成生产力，反过来产业需求又刺激了科技发展，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此外，我们不再讲“人口红利”，而是讲“人才红利”。我们的科研人才和工程师在产业创新中发挥了巨大作用，这是很多国家比拟不了的。
跨越鸿沟：从“表演”到“生产力”
21世纪：外界有一种声音，认为目前的人形机器人表演属性多于实际应用，比如上春晚转手绢。你怎么看从“表演”到“生产力”的跨越？
赵晓光：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误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表演，其实是技术推广和科普的必要手段。但更重要的是，这些看似“表演”的活动，实质上是对关键技术的极限压力测试。
举个例子，2025年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当时很多机器人跑两小时电机就过热，需要换冰块、换整机。但仅仅两个月后，清华团队的“加速进化”就解决了电机散热问题，实现了7小时连续运行。到了2025年下半年，我们已经能看到机器人在工厂里24小时连续拧螺丝、搬运，不再需要吹风扇降温。
所以，通过春晚、马拉松这些“表演”，我们不仅提高了全民科学素养，更重要的是解决了工业现场急需的可靠性问题。到2025年底，不完全统计已有近万台人形机器人在工厂上岗，它们干的不是工业机器人能干的标准化工作，而是那些枯燥、繁重、以前必须由人来做的柔性工作。
数据之困：告别“人海战术”，探索原始创新
21世纪：我们调研中发现，像一些具身智能企业，建立了庞大的“数据工厂”，雇佣大量人员进行动作采集。这种模式可持续吗？
赵晓光：依靠模仿学习和强化学习，需要海量数据“喂”给模型。中国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和丰富的场景数据，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如果仅仅依靠堆人头、堆数据量，这条路是有限的。就像马斯克提的“世界模型”，参数从70亿到1400亿，单纯靠规模总有尽头。
好消息是，中国科研界已经开始“另辟蹊径”。2025年9月中科院自动化所发表了基于脑科学和电脉冲机制的论文，今年1月智源研究院也发表了用传统回归模型实现智能的论文。这些都表明，我们正在跳出传统的“大力出奇迹”的深度学习框架，探索更接近人类大脑工作机制的、低算力消耗的智能实现路径。
这正是中国科技从“跟随”走向“引领”的标志，我们开始做原始创新，做别人没做过的事。
两会建议：治理先行，破解数据安全难题
21世纪：作为全国政协委员，你今年在全国两会上会关注哪些议题？
赵晓光：我今年重点关注的是人工智能发展中的社会治理与法律约束问题。
目前企业训练机器人急需现场数据，比如一些核心产线数据。但对企业而言，这是核心机密；对机器人公司而言，没有这些数据机器人就“学不会”。这就陷入了一个死结：数据给了，商业秘密泄露；不给，技术无法迭代。
21世纪：你有何具体的建议？
赵晓光：我建议在立法尚不成熟的阶段，优先通过“社会治理”来解决问题。
第一，提升公众科学素养。让大众对AI有分辨力，避免谈AI色变。
第二，压实技术主体责任。科研人员和企业不能只管技术做得多强，还要评估技术外溢带来的社会风险。自动化所现在就设立了伦理审查委员会，任何商业化项目上线前必须过伦理关。
第三，管理上建议“先宽后严”。放水养鱼，给技术发展留出试错空间，避免一刀切的管理扼杀创新。
特别是在数据层面，北京市已经有了很好的探索，比如对知识产权侵权纠纷给予补贴。我希望未来能建立一种机制，既保护企业的核心数据安全，又能通过脱敏、加密等方式，让数据在“安全屋”里为AI训练所用，实现产业发展与数据安全的平衡。
21世纪：很多人担心机器人进家庭，老人被砸了、隐私泄露了。
赵晓光： 对。我家有老人，需要每天下午4点上门服务，马上就有人打电话：“赵老师，我们家降价，你50我45”。这事已经发生了。但不能因为有这些问题就不往前走。我们是开先河者，是创造者。我们已经站在世界科技舞台的中央，要展现出引领者的姿态。
我相信“十五五”这五年，中国的科技进步会更快，突破性技术会更多，我们在世界上的话语权会更重，这已经成为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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