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建银国际首席策略师赵文利：企业出海如何“融进去”？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即便面对全球市场的惊涛骇浪，中国企业依然坚定驶向深海、乘风破浪，在国际市场发出更强声音。
建银国际首席策略师赵文利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过去企业出海更多是获取海外市场份额，而且目的地主要是欧美主要国家，而现在正迈向在全球经济治理中发挥作用的新阶段，对于新目的地的出海探索也更为深入。随着国际话语权的提升，中国企业在新能源、数字科技等领域不再只是跟跑者，而是开始成为规则和标准的制定者。这意味着企业不仅“走出去”销售产品，更可以输出中国的技术规范、管理经验，参与重塑行业游戏规则。
作为决定出海成败的关键因素，实现高质量的本地化运营至关重要。赵文利认为企业最需要补足的是跨文化的本地经营管理能力，“走出去”更要“融进去”。企业一旦进入海外市场，就应目光长远、扎根当地，尊重当地的文化和商业惯例，努力融入本地社区。重视本地人才的聘用和培养，打造多元文化的管理团队；根据东道国消费者偏好和需求，调整产品设计和营销策略，真正将自己锻造成当地市场的一部分。
随着中国企业全球化迈入2.0阶段，赵文利分析称，未来将呈现出“技术+品牌”引领的新格局：中国企业更注重科技创新和高端品牌打造，在发达市场和新兴市场实现突破，并逐步参与国际规则与标准制定。从全球产业链的参与者走向引领者是大势所趋。从更长的阶段看，中国企业也将充分利用国际资源、国际市场，逐步实现全球研发、全球制造和全球销售，从而真正成为在不同领域具备核心竞争优势的全球化企业。
对中国企业而言，出海已不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时代赋予的“必答题”。真正的考验，并非穿越地理意义上的惊涛骇浪，而在于能否在陌生的文化土壤中扎下深根，将全球市场的多样性转化为成长的养分。
（建银国际首席策略师赵文利，资料图）
“技术+品牌”新格局
21世纪：2025年，中国企业出海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质变”，呈现出哪些关键的新特点？基于这些特点，你判断未来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将如何演进？
赵文利：2025年是中国企业出海从量变走向质变的转折点。首先，出海模式由“成本驱动”升级为“价值驱动”，企业不再以低价取胜，而是凭借技术创新和品牌溢价赢得市场。其次，竞争重心从输出单一产品拓展为输出品牌、技术标准、生态和商业模式，盈利含金量大幅提高，包括电动车、奶茶餐饮、潮流玩具等IP在国际上获得了更加广泛的认可，甚至掀起热潮。再次，由于地缘摩擦和全球供应链重建，中国的出海目的地更加多元化，企业在供应链、团队和文化方面全面融入东道国。这些变化标志着中国企业全球化迈入2.0阶段。
我认为未来将呈现出“技术+品牌”引领的新格局，中国企业更注重科技创新和高端品牌打造，在发达市场和新兴市场实现突破，并逐步参与国际规则与标准制定。从全球产业链的参与者走向引领者是大势所趋。从更长的阶段看，中国企业也将充分利用国际资源、国际市场，逐步实现全球研发、全球制造和全球销售，从而真正成为在不同领域具备核心竞争优势的全球化企业。
21世纪：你曾指出全球资本格局正从“单极走向多极”。在这一结构性趋势下，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最大历史性机遇是什么？是否已从单纯获取市场，转变为参与甚至主导全球规则与标准制定的新阶段？
赵文利：过去企业出海更多是获取海外市场份额，而且目的地主要是欧美主要国家，而现在正迈向在全球经济治理中发挥作用的新阶段，对于新目的地的出海探索也更为深入。随着国际话语权的提升，中国企业在新能源、数字科技等领域不再只是跟跑者，而是开始成为规则和标准的制定者。这意味着企业不仅“走出去”销售产品，更可以输出中国的技术规范、管理经验，参与重塑行业游戏规则。在后疫情和地缘摩擦的当下，各个国家也在减少对单一国家/市场的依赖。在我看来，这是全球经济多极化带来的红利。中国企业有机会在国际舞台上发出更强声音，主导新兴产业标准的制定。当然，把握这一机遇也要求企业具备相应的担当与能力，包括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加强合规治理，以便在贡献“中国方案”时赢得各方认可。
“钱从哪里来、风险如何控”
21世纪：上海浦东新区计划培育一批出海先锋与企业总部。《浦东新区支持企业“走出去”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中特别强调提供“走出去”多元融资服务、增强“走出去”企业跨境资金融通便利性、依托企业“走出去”引进资金和先进技术等。你如何看待浦东的这些探索？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赵文利：浦东新区出台的《行动方案》在融资服务和跨境资金便利等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例如，《行动方案》支持出海企业使用人民币进行跨境结算和投融资，有效规避汇率波动风险，并探索数字人民币在跨境支付中的应用。这些举措针对企业出海的痛点，提升了资金调度的安全性与便利性。我认为这些探索是及时且必要的，因为获取资金和防控金融风险是企业全球化的关键保障。但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如何确保这些政策落地生效，真正为企业所用，实现风险管控与金融创新的动态平衡。
当前企业出海面临的主要挑战是资金跨境流程复杂、信息不对称和跨国法律风险管控，浦东的多元融资服务和便利化举措只有切实解决企业“钱从哪里来、风险如何控”的问题，才能转化为出海优势。换言之，应完善配套措施，如加强境外投资风险评估咨询、提高政策透明度和可及性，让企业充分知晓并用好这些金融支持工具。只有抓住企业最关心的资金安全与合规风险问题，浦东的探索才能为企业走向全球提供实实在在的竞争力支撑。
21世纪：从“硬联通”的基础设施到“软联通”的规则标准，国内各区域都在积极支持企业出海，浦东在金融开放、制度型创新和全球资源网络构建等维度上有哪些优势？这些优势将如何转化为企业出海的切实竞争力？
赵文利：浦东新区在金融开放、制度创新和全球资源配置方面具有其他地区难以复制的独特优势。首先，浦东集成了自贸试验区、引领区等国家级开放平台，率先全面对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等高标准经贸规则，在制度型开放和政策创新上走在全国前列。这意味着浦东企业更容易适应和利用国际规则红利。其次，浦东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核心承载区，拥有完善的证券、保险、期货等要素市场和金融基础设施，汇聚了众多国际金融机构和专业人才，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突出。企业在浦东可以更便捷地获得跨境融资、离岸贸易结算、外汇管理、风险对冲等金融服务。再次，浦东产业体系完备，高端产业与专业服务高度集聚，企业在此可以对接国际人才和技术网络，享受“一站式”的涉外专业服务支持。上述优势最终将转化为出海竞争力。得益于浦东的金融和制度环境，企业“走出去”时在资金筹措、政策审批、风险管控等方面起点更高、阻力更小。例如，浦东承担企业境外投资市级审批权限并积累了丰富的风险防范经验，这些都为企业海外拓展提供了坚实后盾。
“一带一路”带来产业和金融新机遇
21世纪：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构建了一个全新的系统性合作框架。从你的观察看，这如何助力中国企业从“产品出海”到“全产业能力出海”跃迁？具体来说，它为企业在绿色能源、数字科技等赛道带来了哪些根本性、结构性的机遇？
赵文利：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构筑了系统性合作框架，助推中国企业实现从“产品出海”向“全产业能力出海”的跃迁。在这一框架下，通过政策沟通、资金融通、贸易畅通等举措，各国间建立起更紧密的合作关系，为中国企业输出完整产业链提供了沃土。以绿色能源为例，许多共建国家正迫切寻求清洁能源解决方案。借助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合作平台，中国企业不仅出口光伏板、风机等设备，还能以EPC+运营模式参与当地电站的投资建设与运维管理，将成套的技术标准和产业链能力输出到海外。这种“技术+产能+标准”的综合输出模式成为可能，帮助东道国建立起完整的可再生能源产业体系，带来结构性的绿色发展机遇。
同样在数字科技领域，“数字丝绸之路”倡议为中国高科技企业打开了广阔空间。中国企业为共建国家建设通信网络、数据中心、电子支付和智慧城市系统，输出的不再只是单一的设备产品，而是涵盖软件平台、运营维护在内的数字化解决方案。这些都体现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根本性机遇：东道国获得急需的基础设施和产业升级，中国企业则在过程中树立了中国标准、完善了全球布局，实现了互利共赢的新格局。
21世纪：在美元信用边际下降的背景下，金融开放与人民币国际化如何为出海企业提供更安全的“金融基础设施”？出海浪潮如何成为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等探索的“试验场”？
赵文利：具体而言，通过提升人民币在跨境结算和融资中的使用比重，企业可降低对单一美元体系的依赖，减少汇率波动和流动性风险。跨境支付结算仍然是人民币国际化的主要使用场景，浦东正配合国家战略，支持出海企业以人民币进行国际结算和投融资，有效规避汇率波动并保障资金安全。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在海外既能通过本币结算降低汇率风险，又能利用更加开放的国内金融市场获得资金支持。
此外，当前中国也在稳步推进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的试点。中国企业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地区经营过程中，有大量跨境支付和结算需求，如果能够使用数字人民币进行交易，将实现全天候、低成本的资金流转，不仅提高效率，也规避了传统体系对美元的过度依赖。当然，数字人民币走向国际还需各国监管合作与政策协调，但出海企业的实践探索无疑会加速这一进程。一批敢于尝新的出海企业很可能率先尝到数字人民币的甜头，并为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应用提供宝贵经验和示范。
从“走出去”到“融进去”
21世纪：在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出海的核心诉求正从“走出去”转向“扎下根”。要实现高质量的本地化运营，企业最需要补足的能力是什么？金融资本在其中能发挥什么独特作用？
赵文利：要实现高质量的本地化运营，我认为企业最需补足的是跨文化的本地经营管理能力。也就是说，企业必须真正理解东道国的法律法规和文化习俗，培养本地化的管理团队，将自身业务深度融入当地社会和产业生态。当下许多领先企业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开始在供应链、团队和文化层面推进深度本土化。有了扎实的本地运营能力，企业才能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金融资本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独特角色：它不仅提供资金，更提供“耐心”和“保障”。一方面，金融机构可提供长期且稳定的资金支持（例如长期贷款、股权投资），使企业有充足弹药和耐心在当地投入、等待业务成熟；另一方面，通过出口信用保险、汇率避险工具等金融产品，企业可以对冲海外经营的各类风险。此外，银行等金融中介在全球网络布局也能为企业提供信息咨询、并购撮合等增值服务。总之，金融资本既是“走出去”的助推器，也是“扎下根”的稳定器，在企业本地化运营中发挥不可替代的支撑作用。
21世纪：新质生产力不仅是硬科技突破，更是先进生产关系的结合。在出海过程中，中国的数字化治理、新能源系统等系统性解决方案，相比单一产品输出，具有怎样的全球竞争力？如何在海外复杂环境中落地？
赵文利：中国在数字化治理和新能源系统领域积累的经验正是这类系统性方案，相比输出单一产品具有更强的全球竞争力。其着眼于系统级难题：比如中国的数字政府、智慧城市方案不仅提供软件和设备，还融入了治理理念和管理模式，能帮助发展中国家大幅提升治理效能；再如中国的新型电力系统方案提供了从发电、储能到配电的完整技术体系，为他国低碳转型提供一揽子支持。这种成套输出的价值和影响是单一产品难以企及的。而且，中国的数字化治理平台、新能源成套技术多已在国内经过大规模实践检验，性价比高、适应性强，在新兴市场很具吸引力。
当然，要将这些系统性方案成功植根海外仍面临诸多挑战。各国的监管环境、文化和技术基础各不相同，中国企业必须因地制宜地调整方案以符合当地要求，并赢得当地政府和用户的信任。比如，输出数字治理方案时要严守数据安全与用户隐私边界；提供新能源系统时要考虑当地电网条件，并培训本地技术人员以保障长期运营。唯有做到技术输出与本地需求的有效融合，充分携手当地合作伙伴，我相信这些中国的系统性解决方案完全有实力在全球落地生根，在复杂多变的海外环境中展现出独特的竞争力。
21世纪：展望未来，如果请你给正筹划出海的中国企业提三个关键建议，会是什么？
赵文利：深入调研，稳健规划：提前做好充分的市场调研和战略规划。务必了解目标国的法律法规、营商环境、市场需求和竞争格局，在此基础上制定清晰可行的出海战略。切忌盲目跟风扩张，而应结合自身比较优势选择最适合的市场、模式和节奏，做到有的放矢。
深耕本土，融合团队：“走出去”更要“融进去”。企业一旦进入海外市场，就应目光长远、扎根当地，尊重当地的文化和商业惯例，努力融入本地社区。重视本地人才的聘用和培养，打造多元文化的管理团队；根据东道国消费者偏好和需求，调整产品设计和营销策略，真正将自己锻造成当地市场的一部分。
金融赋能，风险可控：善用数字化管理手段和金融工具为出海保驾护航。借助人工智能等数字化管理手段，提高柔性供应链和跨境管理效率。充分利用国内外金融资源，例如利用人民币跨境结算来降低汇率风险，运用出口信用保险、海外投资险等工具为业务添置“安全网”。同时，建立健全合规与风险管理体系，提前识别并防范法律合规、汇率波动、地缘政治等潜在风险。只有做好充足的风控准备，企业海外拓展才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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