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拟减产引发镍市震荡，下游雄心遭遇需求和替代化双重挑战
（镍产业的下游应用集中在不锈钢、新能源电池、电镀和合金等方面。资料图）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胡慧茵
自去年12月中旬以来，镍价狂飙走势再起。
1月6日，伦敦金属交易三个月期镍期货价格一度飙升10.5%，接近每吨18800美元，这也是2022年末以来的最大单日涨幅。分析指出，主要受到两大因素推动，一是全球最大镍供应国印尼面临镍矿减产风险，二是中国国内金属市场迎来大规模投资热潮。只是，这波镍市“升温潮”已有降温的迹象。截至1月9日，三个月期镍期货价格降至每吨17155美元，从年初至今累涨3.3%。
近期，有色金属市场走势出现分化，铜、铝价格屡创新高，而镍在持续走弱后迎来了一波短暂的飙升，之后再度回落。有分析认为，这种背离的走势源于镍自身所处的周期性困境与近期来自关键产地的政策扰动。
市场分析称，目前来看，镍价深度下行的空间十分有限。荷兰国际集团预测认为，如果没有大规模、协调一致的减产措施，或者需求复苏远超预期，镍价不太可能维持在高位，并预测，2026年镍的平均价格仅为每吨15250美元。
作为全球镍产业的关键玩家，印尼的镍产业政策会对全球镍价产生多大的影响？这一轮镍的投机狂潮将如何走向？
镍价涨幅创近三年最高
近期镍价暴涨引发市场关注。
本轮镍行情从2025年12月中旬开始发酵，近两周内镍价实现了逾20%的强劲涨势。1月7日，伦敦市场镍价日内飙升超过10%，创下2022年以来最大盘中涨幅，LME镍突破1.8万心理关口，沪镍主力合约触及涨停，涨幅8%，报147720元/吨。
目前来看，沪镍和伦镍价格都较此前的高位有所回落。截至1月9日北京时间晚上6点，沪镍2602合约录得139090元/吨，相比2025年12月低点上涨接近2.4万元/吨，此前一度涨近3.6万元/吨。2025年12月17日，沪镍2602合约一度跌破11.2万元/吨，创出多年来新低。可以说，从2025年12月底至今年年初，沪镍主力期货合约上演惊人反转。同日，伦镍报17281美元/吨，从年初至今涨近3.6%。
印尼目前控制着全球近70%的镍产量，值得注意的是，去年12月，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长Bahlil Lahadalia表示，印尼计划在2026年削减产量，以实现供需的更好匹配。这一减产计划直接触及了该大宗商品定价权的核心。
印尼是全球镍供应龙头，其政策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对产业链产生重大影响。中信建投期货新能源与有色金属高级分析师刘佳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一方面印尼打算削减2026年镍矿生产配额（RKAB），并将配额设定在约2.5亿吨，较2025年水平大幅下调约34%；另一方面，印尼拟调整镍矿基准价格（HPM）计价公式并对伴生品征税，重点在于拟将镍的伴生矿钴列为独立商品并征收1.5%-2%的特许权税以增加政府收入。值得注意的是，镍矿中的钴金属通常被视为伴随物，并不计入贸易价格。虽然钴含量较低，但单独计税将提升镍产品成本。印尼作为资源国，其政策的扰动让市场担忧镍市将面临供应收紧与成本抬升的压力。
上海钢联新能源事业部镍分析师樊见苑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印尼矿端供应收紧的预期，被市场解读为印尼政府从过去几年的‘产能扩张’转向‘主动调控、支撑价格’的战略性转变，直接点燃了对远期供应短缺的担忧。”
再者，在贵金属与有色金属的轮动行情中，镍因其长期处于低估值状态，正迎来新的增长机遇。“由于前期镍价表现低迷，在有色板块中属于低估值品种，因此当基本面反转的预期与宏观情绪修复的预期产生共振时，镍价表现出了较强的价格弹性。”刘佳奇还表示，以沪镍为例，合约总计单日成交量高达100万至200万手。
此外，北京安泰科信息科技股份首席专家、中国有色金属工业协会镍钴分会特聘顾问徐爱东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本轮镍价的波动还受到中国金属市场全面投资热潮的推动。交易数据显示，在亚洲交易时段，伦敦金属交易所镍、铜、锡等金属价格产品成交量激增，价格随之攀升；当上海期货交易所夜盘交易开启后，金属价格再度延续涨势。
徐爱东表示，在贵金属市场投资者往往采取“追涨”的策略，从近两天镍价下跌的情况来看，目前贵金属的投资或有所退潮。
印尼扩产镍的私心
事实上，在这波镍市震动之前，镍价一直低迷。
数据显示，从2022年至2025年11月，镍价累计下跌46%。印尼镍工业论坛主席阿里夫・珀达纳库苏马曾把镍价下跌指向两方面因素，一是印尼快速增产镍，过去五年间，印尼镍产量增长了近五倍，导致全球市场出现供应过剩；二是全球因素，占据全球约70%镍需求的不锈钢行业低迷，另外地缘局势因素对全球供应链冲击，抑制了镍的工业需求。
在刘佳奇看来，近几年，印尼的镍产业政策其实是在不断变化的。他表示，早年印尼通过禁止镍矿出口，来吸引企业前往印尼本土投资建设产能，所以从2017年到2024年，印尼冶炼产能出现加速增长，这一阶段更加偏向“下游化”。但随着冶炼环节产能逐步过剩以及镍价持续下跌，印尼不再追求一味扩张冶炼规模，而是将重心放在了扩大国家收入上。所以，在2025年，印尼对矿产领域的非税国家收入（PNBP）进行了改革。另一个变化是，印尼也认识到，冶炼产能过剩导致镍价下跌对矿业、出口等部门的风险，因此也在通过政策调控以实现镍价稳定。
在一系列政策干预下，印尼镍产量占据全球总量近70%。不仅坐拥丰富的镍矿资源，印尼在发展上也颇有雄心。
2022年，印尼提出组建“镍矿欧佩克”的设想，希望联合镍矿资源出口国，通过矿产政策协调来影响镍矿国际市场价格。这些年，印尼政府持续推动实施下游产业政策，成为该国经济收入的重要保障。去年8月，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部长巴利尔・拉哈达利亚表示，得益于政府实施的镍矿出口禁令及下游产业深度发展，该国2024年镍相关产品出口额飙升至339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
“印尼政策干预提升，确实提升了它在全球镍资源上的话语权。”方正中期有色贵金属与新能源团队负责人杨莉娜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印尼的目标不仅是成为不锈钢和电池原料基地，还希望实现产业下游化，特别是落地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并尽可能最大化镍的附加值收益，带来更多税收、就业和市场。
樊见苑也表示，印尼的镍产业发展有着明确的战略考量，自2019年禁止原矿出口起，印尼政策的核心目标就是向下游延伸产业链，最大化资源附加值。即便在价格低迷期持续扩产，也是为了优先保障其国内庞大的冶炼、不锈钢乃至电池材料产业的原料供应和全球市场份额，巩固其作为全球供应链核心枢纽的地位。当前，在已经建立起产能绝对优势后，印尼开始寻求对价格和利润的掌控权，削减配额和将钴纳入镍矿计价公式并征税，都是为了提升资源开发的整体收益。
然而，印尼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可能来自于需求侧的持续疲软。
据了解，镍产业的下游应用集中在不锈钢、新能源电池、电镀和合金等方面。刘佳奇表示，首先，不锈钢市场利润减弱，这一领域对镍的需求持续低迷；其次，在新能源方面，虽然2021年前后三元电池的爆发增长显著拉动了镍在新能源领域的需求，但在2023年前后开始，磷酸铁锂因成本优势明显、能量密度持续提升及安全性能更佳等因素，逐渐挤占三元电池市场份额，目前三元电池的市占率仍维持在约20%的较低水平；再者，在电镀和合金方面，其整体对镍的消费占比并不高，难以贡献有效增量需求。
樊见苑进一步表示，虽然高镍三元路线是固态电池的未来方向，但业界共识其规模化商用预计要到2030年左右，无法对近中期需求形成有效拉动。
镍价后市或下跌
近期，市场对金属期货供应紧张的担忧情绪升温，带动铜和镍在内的多种工业金属期货价格大幅上涨。然而，在铜、锡等金属仍在涨价时，镍价已经悄然降温。
樊见苑表示，当前镍过剩的格局尚未扭转，“我们预计2026年全球原生镍过剩量达到35万-40万金属吨。就目前印尼收紧供应的行为来看，对遏制镍价下跌暂时是起了效果，但目前镍价上涨主要还是受担忧情绪影响，情绪变淡后镍价仍会遵基本面而下滑。”
很显然，印尼的产量政策现已成为决定明年镍价走势的核心变量。市场参与者正密切关注印尼政府后续关于采矿配额发放的具体细节，以评估减产计划的执行力度和实际规模。对此，杨莉娜向记者表示，印尼削减镍矿配额数量的举动从矿端供应根源收紧供应，如果严格实施，确实会带来镍供需从过剩向紧平衡甚至不足方向的效果，从此前印尼官方的表态来看，印尼2026年镍矿需求为3.4亿—3.5亿吨，印尼若实施2.5亿吨配额，或能扭转供需结构变化。
樊见苑认为，短期内，若印尼配额最终落地，镍价可能会维持高位震荡。但中长期看，除非印尼以极大力度，如将配额严格控制在2.8亿吨以下，且持久地执行减产，否则难以逆转供应宽松的趋势。而且如果需求端缺乏爆发性增长点，供应过剩的格局可能难以扭转。
镍价曾几度“起飞”，引发市场关注，先是在2022年和2023年，新能源电池需求暴增，引发镍价暴涨，再就是如今印尼收紧镍供应引发担忧。如果镍价再度大幅震荡，是否会引发结构性的替代？
对此，樊见苑表示，镍价变化会引发有限的、结构性的替代，但大规模全面替代可能性较低。首先是不锈钢领域，不同系列不锈钢的镍含量相对固定，配方切换主要受长期成本趋势和终端产品性能要求驱动，短期难以因镍价波动而大规模改变。但价格极端波动可能会影响钢厂对200系（低镍）、300系（高镍）、400系（无镍）的排产比例。而在电池领域，磷酸铁锂（LFP）对三元电池的替代主要由自身成本和安全优势驱动，镍价高涨会加速这一进程，但镍价低迷也难以逆转已经形成的技术路线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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