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离不开社交网络？与其“围堵”，不如“疏导”
当前，学校通过统一管理，一般都可以避免学生在校期间对数字设备的滥用，但在家庭环境中，孩子使用数字设备就相对自由很多，部分家长每天都允许孩子玩一会儿手机，让孩子玩手机是部分家长对孩子进行情感交流缺失的补偿手段，也是部分家长管理、奖励孩子的主要方法。今天，孩子使用数字设备如玩手机，有很大一块是上社交网络，它包括网上朋友间各种形式的交流，也包括观看他人发布的各种媒体内容，尤其是短视频。笔者对此进行了专项追踪调查，发现在我们班上超过七成的学生使用社交网络集中在放学后至睡前时段，周末及节假日使用时长可达平日的三至四倍，家庭已成为学生社交网络依赖现象滋生与发展的主要场域。
社交媒体都有极强的即时交互性，短视频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展现视觉、听觉上的华彩片段，这些内容都会集中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这是一种让人感到即时快乐和满足的神经递质，极易形成类似成瘾的行为模式。有研究表明，在青少年时期，负责情绪自控、理性决策和注意力的前额叶皮层尚未成熟，如果长时间沉迷社交网络媒体，他们比成年人更易成瘾且很难戒断。而一旦这种以短效的多巴胺分泌为目标的行为模式建立起来，就会形成一个强烈的注意力与奖赏链条的源头，它会剥夺青少年在其他领域的注意力，从而影响他们对其他事物的兴趣。
再有，碎片化的强刺激会使孩子习惯于被动接受，一段段高强度的视觉刺激不断涌来，会让他们无暇主动思考，更容易对世界形成片面化的认识，难以拥有系统化的思维，导致孩子在面对复杂问题时难以进行深入分析。此外，一些研究还表明，沉迷于社交网络和短视频还会影响青少年的专注力、睡眠和现实社交能力。
正因如此，中外不少专家都建议减少或限制青少年使用社交网络的强度和时长。2025年12月澳大利亚政府甚至发布了社交媒体禁令，规定不允许社交媒体为16岁以下的青少年创建账号。也就是说，在澳大利亚16岁以下的青少年将根本无法再使用社交网络。
一律禁止青少年使用社交网络的做法还有待专门的研究，但让社会和广大家长认识到青少年过度沉迷社交网络的危害却是当务之急。从笔者的小范围调查可知，很多家长并不知晓上述危害，知晓后他们也很震惊。学校和教师要做好宣传工作，笔者所在学校正在推动的“数字健康家校协议”项目，向家长传达这些知识，与家庭签订不让孩子在家中过度沉迷数字设备的协议，当前已覆盖85%的家庭。
当家庭认识到这些危害后，这项工作还会有其他一些阻力。笔者长期关注这个问题，也曾试图说服家长共同限制孩子在家中的上网行为。但实践证明，单纯地依靠家长监督、限制孩子手机的使用时长往往并不能奏效，甚至还会引发亲子冲突；限制孩子使用手机，孩子觉得是在限制他们的自由，抵触情绪非常严重，这种单向压制的方式难以持续。为此，笔者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儿童在家庭环境中寻求网络上的社交满足，往往对应着他们现实需求的缺失，此外还有一些内在的原因，必须先理解儿童的这些心理缺失和内在原因。
首先是情感补偿的需要。当亲子互动时间不足、质量不高时，儿童就会转向虚拟社交寻求情感慰藉。笔者的一项研究表明，父母每日与孩子有效沟通时间低于30分钟的家庭，孩子网络社交时长平均高出40%。这些孩子在访谈中普遍表现出对“群里有人一直在线”“发消息马上有人回”的兴奋感，这种兴奋反衬了现实生活中情感交流的淡漠。
其次是模仿效应。一项统计显示，在父母频繁玩手机的家庭中，儿童过度使用手机的现象是父母有限度使用手机家庭的2.3倍。同时，学生之间的相互影响也很重要，多数孩子都在社交网络上，少数不上网的孩子就会感到被孤立。
最后是环境因素。无线网络的全覆盖在家中创造了随时上网的便利条件，而家中有专门阅读区的儿童，网络使用时长明显低于其他儿童。这说明环境设置会无声地塑造儿童的行为偏好。
因此，从这些源头出发尝试解决孩子的内在问题可能会更有效，即把“围堵”变成“疏导”。学校和教师可以尝试做以下一些工作。
第一，向家长提供工作方法上的指导。看到孩子沉迷手机，许多家长并非不愿干预，而是缺乏有效的干预方法，方法不当往往只会让亲子关系恶化。系统的家长教育应包括：儿童数字发展规律认知、家庭环境优化策略、亲子沟通技巧训练、替代活动设计能力等模块。笔者的实践证明，参与系统培训的家长群体，其家庭网络管理效能感提升显著，亲子冲突频率下降明显。
第二，给家庭传输一个理念：家庭作为情感港湾的功能不能弱化。我们要让家长意识到，当儿童在家庭中获得充分的情感关注、接纳与支持时，转向虚拟世界寻求补偿的动力自然就会减弱。每日固定的高质量陪伴时间、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情感表达的自由空间，这些传统家庭功能的价值需要在网络时代重新被唤回。面对数字世界的多元价值冲击，家长需要主动构建价值对话空间，帮助儿童形成批判性思维，理解虚拟与现实的差异，建立健康的使用伦理。这种价值观传递不是通过说教，而是在共同活动、日常对话中自然渗透，丰富多彩的现实体验是让孩子走出虚拟世界的动力，无论烹饪、园艺等生活技能，还是运动、艺术等活动，抑或社区服务等社会参与，这些现实体验塑造着儿童对生活丰富性的认知，形成了健康成长的基础，也是对抗虚拟世界光怪陆离诱惑的本钱。
第三，给家庭提供更具吸引力的线下活动选择，即提供活动资源，让有趣的活动吸引孩子自愿离开屏幕。例如，笔者学校开展的“家庭活动资源包”项目，为家庭提供了大量的主题式亲子活动方案，很多有趣的活动会让孩子乐此不疲。调查显示，参与这些活动的家庭，孩子周末屏幕时间平均减少54%。同时，我们的“周末活动菜单”提供了周边博物馆、科技馆、自然景点等信息资源；“家庭游戏库”可以向家庭出借棋盘等游戏用具、科学实验套件等；“社区资源共享网络”促进家庭中的活动器材循环利用。这些举措降低了家庭选择线下活动的门槛。我们还对家庭生活安排给予了一些建议，比如建议家庭每天用固定时段开展亲子共读、周末定期进行户外活动等。当这些安排有了仪式性并形成了一定的惯性，到时间就要进行，就很自然地减少了孩子的屏幕时间。
第四，孤立家庭往往难以坚持改变，而家庭社群能提供持续动力。学校可以建立相关的家长活动资源群，让家长之间相互提供更多的活动资源，让家长共享他们有趣、成功的活动经验，使活动资源成倍增加。学校还可以牵头组建“家庭互助小组”、开展“家庭主题挑战赛”、组织“亲子技能工作坊”，创造集体行动的氛围。笔者学校开展的“无屏幕周末挑战”活动，连续八周参与率达73%，活动结束后，参与家庭的平均屏幕时间仍保持低于35%。
最后，还要从完全禁止使用向素养培养的目标进行迁移。在数字时代，完全隔绝数字设备既不现实也无必要，更明智的做法是培养家庭数字素养，包括共同制定使用规则、讨论网络内容质量、学习时间管理技巧等。芬兰推广的“家庭数字素养计划”显示，经过系统培训的家庭，儿童不仅能合理控制网络使用时间，更能将数字技术用于创造性活动。
（王志硼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梯门镇中心小学）
《人民教育》2026年第9期，原标题为《如何帮助那些离不开社交网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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