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年前的博士论文存在抄袭，明星学者被高校撤销学位
编译|李思辉 王悟诚
“我只是吸收了太多书里的内容。”面对抄袭质疑，法国知名物理学家、科学传播者埃蒂安·克莱因（étienne Klein）曾这样解释自己的写作。
克莱因供职于法国原子能和替代能源委员会（CEA），出版过30余本科普与哲学著作，并长期主持科学广播节目，是法国颇具公众影响力的科学传播者。自2016年以来，他多次被指在科普写作中抄袭他人文字。2024年，相关质疑进一步延伸到他的学术论文。
日前，《科学》报道称，巴黎西岱大学经过20个月调查后认定，克莱因1999年参与答辩的博士论文存在抄袭，并已撤销其博士学位。
根据法国媒体最新报道，在巴黎西岱大学撤销克莱因的博士学位后，CEA随即取消了其研究主任头衔。
屡遭质疑的科普明星
在法国科学传播界，克莱因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公开资料显示，克莱因出生于1958年，毕业于巴黎中央理工学院，拥有理论物理学高级研究文凭和博士学位。
作为物理学家，克莱因此前拥有CEA研究主任这一高级学术头衔，并担任位于巴黎近郊的物质科学研究实验室负责人。他曾参与激光同位素分离技术、超导腔粒子加速器研究，以及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大型强子对撞机的相关设计工作。他也曾在巴黎中央理工学院教授量子物理和粒子物理，后来转向科学哲学教学，尤其关注物理学中的时间问题。
相比实验室里的研究经历，克莱因更为公众熟知的，是他作为科学传播者的一面。
他还是社会分析委员会、法国科学与技术评估办公室理事会（OPECST）、法国技术院及狄德罗研究所理事会成员。曾主持法国文化电台节目《埃蒂安·克莱因眼中的世界》，并长期主持科学访谈节目《科学对话》。
对许多法国听众和读者而言，他也是少数能够把量子物理、时间、宇宙和现代科学思想讲得清晰而优雅的学者之一。
但早在2016年，法国周刊《快报》曾披露他在多本科普著作及专栏文章中存在大量涉嫌抄袭的段落，其中包括一本关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传记。随后，法国高等教育与研究部要求开展独立调查。2017年，克莱因失去法国高等科学技术研究院院长职务，但保留了在原子能与替代能源委员会的研究岗位。
尽管经历过前次风波，但克莱因的公众形象和传播事业在随后几年中几乎未受实质性影响。
自2016年以来，他仍陆续出版十余本科普与随笔作品，并继续担任法国文化电台的科学节目主持人。2020年，法国道德与政治科学院还将一项物理学随笔奖授予他，进一步巩固了其在法语世界科普权威的身份。
直到2024年，质疑开始转向学术论文本身。
27年前的论文被逐行比对
2024年8月，法国媒体“图像观察”（Arrêt sur images）记者洛里斯·盖马尔（Loris Guémart）和让·阿比亚泰奇（Jean Abbiateci），对克莱因1999年在巴黎西岱大学提交的博士论文进行人工核查和交叉比对。
按照盖马尔的说法，他们几乎是“逐行”检查了这篇论文，并在约20%的页面中发现疑似抄袭内容。
报道显示，被复制的片段涉及作家阿尔贝·加缪、物理学家路易·德布罗意等人的作品，甚至还包括克莱因的博士论文委员会成员的著述。媒体随后公开部分对比片段，使这场持续多年的抄袭争议从科普写作进一步延伸到学术论文本身，也促使巴黎西岱大学启动正式调查。
校方的调查持续了20个月。根据多家媒体获得的内部信息，这份尚未公开的调查报告指出，在近三分之二的论文页面中发现了抄袭内容，远超此前媒体自行核查时披露的比例。
2026年6月，“图像观察”援引匿名消息人士称，巴黎西岱大学已认定克莱因构成抄袭并正式撤销其博士学位，法国《世界报》也从另一独立消息来源证实了审查结论的大致方向。
面对媒体追问，巴黎西岱大学并未正面公布调查结论，但也没有否认撤销学位的报道。
该校校长埃杜阿尔·卡明斯基（édouard Kaminski）在回复《科学》杂志的邮件中表示，由于事件涉及个人案例，法律不允许大学发表评论或披露相关信息。
不过卡明斯基同时补充说，学校也没有发布任何声明来反驳媒体报道的信息。这一表态被外界视为对撤销学位报道的间接确认。克莱因在接受《世界报》采访时，没有否认自己失去了“博士”头衔。
“引号”之辩与信任危机
克莱因没有回应《科学》多次置评请求。但他6月12日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封4页声明，题为《“引号”、改写与ChatGPT》。同时配文称，“很多人愿意在下判断之前先思考”，这篇文字正是为他们准备的，并提醒读者“必须读到最后”。
他强调，自己开始写作已有36年，长期大量阅读科学、哲学、文学和历史著作。当他遇到某些“真实”且“表述出色”的知识或事实时，有时会将其吸收，并在后来自己的写作中使用，而这种使用并不总是完全自觉。
在他看来，这些句子首先是“共享知识的载体”，其次才是作者的财产。
克莱因还试图将争议放回上世纪90年代的写作语境中。他表示，自己1999年获得博士学位时，论文答辩持续6个多小时，评审委员会成员都读过全文。即便论文中包含一些来自评委会成员著述的句子，当时也没有人在答辩或评审报告中提出异议。他还称，2016年后自己已改变写作方式，如今著作中充满加引号的句子。
但这番解释并未平息外界质疑。克莱因反问，为什么外界如此热衷于追查几十年前文本中“漏掉的引号”，却没有以同样力度追究科学错误、谎言和虚假信息。
他还将问题延伸到ChatGPT时代，称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大规模改写和重组人类文本，“作者”“原创”和“引用”的边界也因此变得复杂。
比利时那慕尔大学科学哲学家奥利维耶·萨尔特纳尔（Olivier Sartenaer）一直关注此事件。他认为，法国知名出版社和媒体在2016年克莱因第一波被揭露后，仍继续与他合作，“明显给人以裙带关系的强烈印象，或者至少是一种宽容”。
萨尔特纳尔表示，克莱因这类“谬误性”论证向学生和研究人员传递了糟糕信息。不过，巴黎西岱大学作出处分是一个“勇敢的决定”。看到即便是知名人物也可能因学术不端受到惩罚，或许能增强公众对科学机构的信任。“这是制度在运转的标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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