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科学家，为何有勇气给“美”下定义？
《美是进化的奖励：从孔雀尾巴到蒙娜丽莎》，陈水华著
■ 陈水华
2017年10月，我在浙江美术馆看了一场王铎的书法展，这场展览让我对“美和艺术”产生了很大的困惑。
王铎是明末清初的书法大家。据介绍，他擅长行草，笔法大气、劲健洒脱、淋漓痛快。但在现场，我看到的许多作品颇多扭捏与笨拙之处，不仅与我们从小接受的书法美育传统相违拗，与书法巅峰之作《兰亭序》的审美旨趣似乎也不符合。甚至有些字简直就是书法门外汉才有的涂抹，为什么在王铎那里，就成了神品？
我知道，这肯定是我的问题，不是王铎的问题，因为王铎的书法成就得到了书法界几乎一致的肯定。更有评价说“王铎的草书纵逸，放而不流，纵横郁勃，骨气深厚”。我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同年，我与浙江省博物馆副馆长、书法家许洪流谈起了这一困惑，向他请教王铎的书法好在哪里。结果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告诉我一个结果，“没法说”。我更困惑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可说？
这引发了我对美和艺术的进一步思考。这一系列的思考最终形成了《美是进化的奖励：从孔雀尾巴到蒙娜丽莎》这本书。
为何写——
缺乏基本定义，如何辩得明白
长期以来，人们在谈论美和艺术时，习惯于高谈阔论、堆砌辞藻，完全缺乏逻辑，一些经典著作中也存在此类情况。对于我这个理工科思维的人来说，这完全无法理解。
当我进一步了解时，发现“美”和“艺术”居然连基本的定义都没有。缺乏基本的定义，大家如何能够讨论和研究、如何辩得明白？
我决定先从“美”和“艺术”的定义入手，艺术是在美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我首先必须弄明白什么是美。
2019年，《美的进化：被遗忘的达尔文配偶选择理论如何塑造了动物世界和我们》（以下简称《美的进化》）中文版出版。作者是美国耶鲁大学鸟类学家理查德·普鲁姆教授，这给了我天然的亲近感，因为我也是一名鸟类学者。
这本书启发了我，美是一个科学的概念，而不仅仅是一个哲学概念。假如仅把美作为一个哲学概念，反而看不清它。这使我豁然开朗，进而发现艺术也是如此。它们都可以用科学解释，使用科学的定义。
当然，《美的进化》的思想根源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达尔文把美作为科学概念看待，而不是一个哲学命题：美是进化史上的奖励，目的在于规范和指导生物体的行为，其最终目的是生存和繁衍。
这一思路成为进化美学的基本框架。然而，进化美学目前还只是个雏形，远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并得到足够的发展。我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不少中英文相关论著，发现从美学到艺术，乃至人人关心的人生幸福，都与此相关，都可以从中得到解释。
我重点细读的书籍有5本，除了《美的进化》，还有安简·查特吉的《审美的脑：从演化角度阐释人类对美和艺术的追求》、丹尼斯·达顿的《艺术本能：美、快乐和人类进化》、拉里·杨的《我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关于爱情、两性和吸引力的科学》和基思·斯坦诺维奇的《机器人叛乱：在达尔文时代找到意义》。读完这些文献，我基本上有了一个关于美的起源和演化、艺术的起源和演化，以及人生幸福感问题的明确答案，原有的困惑也迎刃而解。而我的理解超出以上任何一本书的范围。于是，我决定自己写一本书。
美、艺术、人生幸福，这都是被无数先哲反复论述的大命题。我到底有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观点，这是我写作前面临的一个最大问题。最后我告诉自己，我不求别人的认可，只需要说服自己。所以，我在书的序言中说，这是一个崇尚理性、爱好文艺，对世界充满好奇、对人生还有困惑的人，写给自己的一本书。我试图基于科学前沿，摒除耳畔嘈杂的声音，用理性的思维，探索自己内心欲望的细枝末节，梳理脑中纷繁的思绪，想明白我是谁，我该如何与世界相处、与自我相处。我也希望每一位和我一样迷茫的读者都能看明白。
在书中，我不可避免地给美和艺术下了定义。有些人质疑：天啊，你何德何能，连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和美学家都无法给两者下定义，你居然给它们下定义！我的回答是，总要有一个定义，否则怎么讨论。有了初步定义，我们才可以讨论一步步修改，逐渐逼近真正的定义本身。
我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民科”这个词反复在耳边回响。一个普通人动辄谈论一些很大的命题，这就是民科的特质。如何避免？我思考的结果是，我无法避免，只能留给时间去解答。
写什么——
展现美的起源和演化的主体面貌
本书从进化美学的角度理解美和艺术，提出美是一种进化本能，它具有进化学上的功能。比如孔雀尾巴为什么美？这是一个迷惑了达尔文很久，甚至很多当今的美学家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从这一问题出发推导出动物和人一样也具有审美能力的观点。这虽挑战了传统认知，却是本书的基本观点。
了解动物也具有审美能力不足为奇，问题是动物进化出这个能力为了什么。本书告诉你，审美能力是动物的基本生存本能，它能指导动物如何觅食、求爱、避险等，以至生存繁衍的方方面面。比如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一个好苹果是美的，烂苹果是丑的。因为好苹果可以吃，对我们有益，烂苹果不能吃，对我们有害。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一个男人或女人很美，因为他/她青春、健康，适合配对，生儿育女。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一个景观很美，因为它适合狩猎、取水、遮阴、避险。有益的必然进化为美，有害的必然进化为丑，莫不如此。
基于这个基本观点，本书提出了许多挑战传统美学的观点。比如，它基于新兴的神经美学理论，认为我们之所以感觉到美，是因为我们大脑中存在一个奖惩系统作为“评审官”。凡是利于人类生存和繁衍的，均判定为美；不利于人类生存和繁衍的，判定为丑。
当判定为美时，奖惩系统就释放多巴胺、内啡肽、催产素、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苯基乙胺等快乐物质，使人处于愉快的状态，这个状态就是审美。如何看待美的演化过程，以及决定美的演化方向，源于感受者的审美趣味。比如，雌孔雀作为感受者决定了雄孔雀尾巴的美观程度，观众作为感受者决定了艺术潮流的方向。
当然，感受者的审美趣味也会把美带偏，演化出许多恶俗的东西，这在自然界和艺术界都有大量的案例。本书遵循传统美学理论指出，虽然审美是直观感性的，但具有理性基础，也就是美是理性的感性显现，这与黑格尔的“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异曲同工。本书还解释了美之所以具有底层理性，是因为美迎合了人类生存和繁衍的需求。
本书试图统一感性和理性，创造性地提出感性是理性的固化，感性是成熟的理性模块化的结果。本书反驳了自康德以来美是无功利的观点，认为美从起源到方法，到目的都充满了功利性，而且无时无刻不受到功利的影响。
当然，在审美的发展过程中，存在一些令人迷惑的审丑现象。审丑的本质还是审美，只是不同人对于美丑的观感不同。而审美疲劳是一个被极度低估的概念，它在美的进化史上其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是今天缤纷多彩世界起源的基础，也是艺术起源、创新和辉煌的基础。
本书也解释了当代观念艺术，认为观念艺术不属于艺术，而是一种哲学，是哲学对艺术的入侵；而抽象艺术则正好相反，是对观念和内容的反叛。抽象艺术抛弃了艺术中的内容，也就抛弃了艺术书中的共情，沦为一种冷冰冰的艺术。
本书也给出了艺术的定义。艺术是美的表达，艺术不是人类所特有的，是存在于动物之中的普遍行为。这可以联系到理查德·道金斯的一个重要观点：人是基因的载体。生物体总是试图反叛基因的控制，艺术就是这一反叛结果的体现。
在人类早期，艺术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往往是在原始的功能性消退之后，才慢慢地自觉与独立出来。本书提出了艺术自觉独立的模式，认为艺术是美的失控与逃逸。本书第一次将“艺术审美”拆解开来，分为“与自然美感的耦合效应”“对技术追求的技艺美感”“出于安全需求的悲剧美感”，以及“基于信息和社交需求的共情审美”等，认为这些美感同样是人类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基于生存需求铸就的，是进化形成的。
美的演化过程有什么作用？事实上，审美、艺术、爱情和幸福是一脉相承的关系，美是生命演化和人生幸福的基础和追求。不论是爱情、幸福，还是我们对意义的追求，都是美的演化过程在发挥作用，它们都依赖于奖惩系统释放快乐物质。
不过，因为快乐物质的释放遵循生物学原则，所以我们的爱情、我们的人生幸福都受控于自然选择机制，同样服务于人类生存与繁衍的目的。我们每个人其实是基因、肉体和自我意识的综合体，快乐、意义和永生，分别代表肉体、自我和基因三者的目标。人生的幸福，绝对无法在单一的目标中实现，而在于协调三者的关系，统一三者的利益。
本书分“美的起源和演化”“艺术的本质”“审美和艺术的困惑”“生之愉悦”四个部分，论述美的起源和演化的方方面面，提出了许多新的观点。
进化论是一种新的思维范式，在这一新范式的影响下，许多学科的观点都被改写。正如美国哲学家丹尼斯·丹顿所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已经改写了人类学、经济学、社会心理学、语言学、历史学、政治学、法学、犯罪学和哲学……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艺术能够置身事外？”是时候从进化美学出发，重新认识我们耳熟能详的美和艺术了。
（作者系鸟类学家，曾任浙江省博物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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